控制节点室比想象中更小,更像一个被塞满服务器的金属棺材。空气里弥漫着过热元件和绝缘材料烧焦的臭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几排疯狂闪烁的警示灯和服务器机柜缝隙间渗出的惨绿光芒。各种粗细不一的线缆像蛇一样从天花板的管道口垂落,在地面盘绕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混乱巢穴。
零动作熟练得惊人。她将那个银色金属箱放在中央控制台仅存的一小块还算干净的操作区上,打开箱盖,露出内部复杂的晶体阵列和那枚银色钥匙。箱子侧翼弹出几个接口,她快速扯过两根垂落的线缆,粗暴地撕开外皮,将裸露的线芯插入接口——火花四溅,但她毫不在意。
“我需要三分钟,最多四分钟。”零的声音在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远处能量管道低吼的背景下显得单薄,但异常清晰,“我会暂时瘫痪这片区域37的监控传感器,把能量辐射压制到理论安全阈值的边缘,并给你们标记出一条尽可能避开主要能量乱流的路径。但这是暂时的——堡垒的主控ai‘终焉意志’很快会发现异常并启动修复协议。”
她说话时手指在箱体表面的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湛蓝的眼眸倒映着流淌的数据流。破损的护目镜挂在她脖子上摇晃。
夜刹靠在一排机柜旁,骨折的左臂被他用撕下的衣料草草固定,冰冷麻木的感觉正从伤口向全身蔓延。他右手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纹章之钥”戒指温润的表面,目光却透过控制室那扇布满油污的观察窗,看向外面那片暗红色的能量地狱。
狱牙趴在他脚边,腹部急促起伏,暗金色的皮毛多处焦黑卷曲,后腿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扳手、八脚和智库的状态更糟——他们改造体内的系统正在与堡垒无处不在的“终焉意志”对抗,金属外壳上不时冒出细小的电火花,八脚的多足底盘甚至有一条关节发出了不祥的“嘎吱”声。
“四分钟……”扳手喃喃道,他机械义眼的红光黯淡了许多,“够我们冲到‘归零之厅’外围吗?”
“不够。”零头也不抬,“但够你们冲到汇流区第七号分流站。那里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缓冲区,也是‘纹章之钥’路径协议的第一个激活点。”她顿了顿,补充道,“前提是你们跑得够快,而且路上别被巡逻队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截住。”
“别的什么东西?”夜刹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迟疑。
零的手指停了半秒。“能量汇流区不仅输送能量,也输送‘废料’。一些实验失败的产物、无法分解的高能量残渣、还有被‘归零射线’擦过但未彻底湮灭的东西……可能会在管道壁或缓冲区淤积。它们通常处于非活跃状态,但能量场的剧烈变化可能会……惊醒它们。”
“真贴心,还附赠开盲盒环节。”夜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看向戒指,“这玩意儿怎么激活?滴血认主?还是语音控制‘芝麻开门’?”
“需要与‘熵核’产生共鸣。”零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戒指上,“在分流站的指定位置,用你的意志引导戒指接触那里的‘秩序锚点’——那是在堡垒建造初期,为了稳定‘熵核’狂暴能量而设置的少数几个逆熵结构残留。戒指会识别锚点,自动下载第一段路径协议和临时通行权限。但过程会消耗大量精神力,而且……”她审视着夜刹苍白的脸和几乎站不稳的身形,“以你现在的状态,可能会直接昏过去。”
“昏过去就麻烦了。”夜刹说,“有没有‘简易教程’或者‘一键激活’按钮?”
“没有。”零回答得干脆,“‘纹章之钥’是远古监狱建造者留下的后门之一,它的使用本就建立在持有者具备足够‘资格’的基础上。资格包括力量、意志、以及对‘秩序’与‘混沌’本质的某种理解。你能持有它而不被反噬,说明你至少触碰到了门槛。现在需要的,是把脚迈进去。”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某种夜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验证。
控制台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零面前的屏幕上,代表堡垒主控ai“终焉意志”的暗红色数据流如同潮水般涌来,与零设置的银色防火墙剧烈碰撞!
“被发现了!”零的手指速度飙升到几乎出现残影,“比预计快了一分十七秒!准备行动!路径已经发送到你们的接收器——如果你有的话!”
扳手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弹出的一个全息屏幕,上面出现了一条蜿蜒曲折、标注着危险符号的线路图。“收到!”
“门会在十秒后开启,持续二十五秒!”零喊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紧张,“出去后右转,沿着红色管道下方的检修平台跑!别回头!”
服务器机柜开始冒出更多的黑烟,警示灯从闪烁变成了常亮,刺耳的警报声在狭窄空间里炸响!
夜刹深吸一口灼热浑浊的空气,用没受伤的右手猛地拍了拍狱牙的脖颈。“起来了,大块头。冲刺时间到。”
狱牙低吼着站起,四肢明显在颤抖,但猩红的竖瞳里凶光不减。
八脚的多足底盘调整姿态,发出液压系统的加压声。智库的漂浮脑球收缩触手,进入“节能疾行模式”。
控制室那扇厚重的金属气密门发出“嗤”的排气声,缓缓向一侧滑开——外面是震耳欲聋的能量轰鸣和灼热的气浪!
“走!”夜刹第一个冲了出去!
右转,红色管道,检修平台——零的指示清晰。但“平台”这个词显然过于美化了。那只是一条宽不足一米、悬在沸腾能量洪流上方数十米、由生锈金属网格和偶尔几块完整钢板拼凑而成的“路”。没有护栏,只有一些孤零零的固定桩。脚下,暗红色的能量液如同岩浆般在管道中奔涌,散发出的高温让空气扭曲,辐射让皮肤传来刺痛。
夜刹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将注意力集中在奔跑上。骨折的左臂随着动作传来阵阵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火焰。狱牙紧跟在侧后方,爪子扣紧网格,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速度不慢。扳手、八脚和智库也拼尽全力跟上。
他们沿着管道跑了大概两百米,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分流站”——一个巨大的、如同肿瘤般附着在主能量管道侧面的金属结构,上面布满了阀门、仪表和更加粗大的分流管道。按照地图指示,他们需要爬上分流站侧面一个检修梯,到达顶部的“锚点平台”。
就在夜刹的手抓住冰冷锈蚀的梯子横杆时——
“小心上面!”智库的电子音尖锐响起!
夜刹抬头,只见分流站顶部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下一秒,一个黑影如同炮弹般砸落下来!
不是机械单位。那东西像是……一团活着的、不断蠕动的阴影。它没有固定形态,边缘不断吞吐着黑色的烟状物质,内部偶尔闪过暗红的光斑。它落在平台边缘,金属网格瞬间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痕迹,发出“滋滋”的声响。
“能量淤积体!”扳手惊道,“高浓度‘归零’能量与未彻底湮灭物质结合的产物!物理攻击效果很差,它会吸收能量!”
那团阴影似乎“感知”到了他们,身体表面鼓起几个气泡般的凸起,然后猛地射出数道漆黑的、如同沥青般的射线,直扑夜刹和狱牙!
狱牙咆哮着侧跳躲闪,一道黑线擦过它的侧腹,瞬间腐蚀掉一大片皮毛,露出下面迅速变得灰败的皮肤!它痛吼一声,动作踉跄。
夜刹则更狼狈——他正在爬梯子,无处可躲!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下意识抬起,用手臂去挡!
黑线击中他骨折的左臂!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反而是一种……冰冷的、急速的麻木和死寂感,顺着伤口疯狂向体内蔓延!仿佛那条手臂,连同它连接的半边身体,都要被强制拖入永恒的静止和虚无!
但就在这时,他左手食指上的“纹章之钥”戒指,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淡金色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如同一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黑线的进一步侵蚀!戒指与黑线接触的地方,发出细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咔嚓”声,那漆黑的能量竟然开始褪色、消散!
阴影怪物似乎受到了惊吓,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或许是通过能量振动直接作用于意识),整个身体剧烈波动,向后收缩了一截。
夜刹抓住机会,右手猛地发力,将自己拽上平台顶层,同时朝着阴影怪物所在的方向,将戴着戒指的左手狠狠一挥!
没有能量外放。但戒指的光芒扫过之处,空气中紊乱的能量流似乎被短暂地“梳理”了一下,那片区域的暗红色光芒都变得柔和了一些。阴影怪物如同被烫伤般猛地向后弹开,缩进了更深的阴影里,暂时不敢靠近。
“它怕戒指!”扳手喊道,也跟着爬了上来。
“不是怕,是被‘权限’压制了。”零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角有新渗出的血迹,显然强行突破“终焉意志”封锁和赶路让她付出了代价。“‘纹章之钥’对堡垒内部这些‘规则衍生物’有天然的克制。但别指望它能一直吓住它们,你的状态支撑不了太久高强度使用。”
夜刹喘着粗气,看向平台中央。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布满复杂几何刻痕的矮柱——秩序锚点。柱顶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恰好与戒指的戒面轮廓相似。
“就是这里?”他问。
“就是这里。”零点头,眼神示意他快,“把手放上去,集中精神感应‘熵核’。‘终焉意志’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最多两分钟,就会有真正的守卫部队赶到。”
夜刹不再犹豫,几步走到锚点前,抬起左手,看着那枚温润的象牙白戒指。它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金芒。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除,将所有的注意力——疲惫、疼痛、对镇岳和影织的担忧、对前路的未知——全部压下,只留下一个最纯粹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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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路。前进。
然后,他将戴着戒指的左手,稳稳地按在了锚点顶部的凹槽上。
接触的瞬间——
世界,安静了。
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感知的切换。
他仿佛被瞬间抛入了一个纯粹由信息和规则构成的海洋。无数难以理解的数据流、能量公式、空间坐标、时间参数、物质状态方程……如同宇宙本身的基础代码,在他意识周围奔流而过。他看到了“熵核”——那不是一个物体,而是一个概念的具象化,一个不断向周围散发“热寂”、“均质”、“无序”终极法则的“奇点”。他看到了通往“归零之厅”的复杂路径,那是一条在狂暴能量乱流和空间褶皱中蜿蜒的、由特定频率的“秩序波动”标记出的狭窄通道。他看到了路径上数个关键的“节点”,每个节点都需要戒指的权限和特定操作才能安全通过。
信息量庞大到足以瞬间冲垮任何未经准备的意识。但“纹章之钥”戒指如同一个精妙的过滤器,将最关键、最直接相关的部分——第一段路径的详细坐标、通过方式、以及一个临时的“低优先级通行密钥”——提取出来,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但对夜刹而言,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信息风暴。当他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时,脸色已经苍白得像纸,鼻血无声地流下,左眼的空洞甚至渗出了冰冷的、带着淡金色光点的液体。
“怎么样?”零急切地问。
“……拿到了。”夜刹声音沙哑,抹去鼻血,“路很清楚。但下一个节点在……三公里外,要穿过两条主能量管道的交叉口。那里的能量乱流强度是这里的……五倍以上。”
“通行密钥呢?”扳手问。
“有了,但有效期……大概十五分钟。”夜刹感受着意识中那个不断倒计时的“密钥”,“‘终焉意志’在持续刷新堡垒的防御协议,这个密钥是基于当前漏洞生成的,很快会失效。”
“十五分钟,三公里……”八脚的机械臂敲击了一下地面,“跑快点,够用。”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能量武器充能特有的高频嗡鸣,以及密集的、金属足踏地的铿锵声!
“守卫来了!”智库的传感器指向他们来的方向,“数量……很多!”
“走!”夜刹咬牙,带头冲向平台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悬空的、通往另一条较细能量管道的狭窄天桥。
他们冲上天桥。天桥在能量辐射和奔跑震动下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断裂。身后,第一批守卫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分流站平台——那是十几台造型统一、手持重型能量步枪的类人形机械士兵,猩红的扫描镜齐刷刷锁定了他们!
“开火!”没有电子音命令,只有整齐划一的能量步枪充能声!
“跳!”夜刹吼道,在天桥尽头猛地跃起,扑向下方另一条能量管道侧面的检修走廊!其他人紧随其后!
几乎在他们离开天桥的瞬间,密集的能量光束将那段天桥彻底淹没、汽化!
他们落在检修走廊上,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射击声不绝于耳,能量光束时不时擦身而过,在金属墙壁上烧熔出一个个骇人的孔洞。
夜刹按照意识中的路径指引,在迷宫般的管道和平台间穿梭、转折、跳跃。身体早已超越极限,全凭意志和戒指偶尔提供的微弱“秩序场”保护,在致命的高温、辐射和能量乱流中硬闯。
扳手、八脚、智库渐渐跟不上。改造体的系统过载,八脚的一条机械足突然失灵,差点摔倒。智库的漂浮脑球保护罩裂痕扩大,大脑组织的脉动变得紊乱。
“别管我们!”扳手嘶声喊道,“你们先走!去下一个节点!我们……尽量拖住!”
夜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改造体已经停下,转身,依托掩体,用他们仅剩的武器和干扰手段,试图阻滞追兵。扳手的平板射出一片片全息诱饵,八脚的多管焊枪喷射着高温射流,智库释放出混乱的数据病毒。
他们没有要求更多。这是交易,也是选择。
夜刹咬了咬牙,转身,和狱牙、零一起,冲向下一个黑暗的拐角。
路径在他意识中延伸,如同黑暗中的蛛丝。
而终点,是那个吞噬一切的“熵核”,和守在那里的“湮灭之眼”。
倒计时,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