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出管道，他们来到一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这里是“主能量管道汇流区”。一个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地下洞窟，洞窟的“天花板”和“墙壁”在极高极远处隐没在黑暗中，只有脚下是相对“实在”的、由厚重金属板和粗大固定螺栓构成的平台。
真正占据视野的，是那数十根、每一根直径都超过百米、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又延伸向洞窟更深处黑暗的能量管道。
这些管道并非实体金属，而是由高度凝聚、近乎固化的暗红色能量流构成的外壁，内部流淌着更加炽烈、仿佛融化的恒星物质般的能量洪流。它们如同活体的血管，或者说，是宇宙的动脉，搏动着、轰鸣着，将无法想象的毁灭性能量从堡垒各处汲取、汇聚，然后输送向那个最终的“心脏”——“熵核”。
暗红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空气灼热得扭曲，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能量洪流散发出的、足以瞬间汽化钢铁的恐怖高温和辐射。低沉的、仿佛亿万颗恒星同时衰变的轰鸣声充斥耳膜，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更可怕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威压——不仅仅是能量的压迫，更是一种概念上的重压，仿佛“终结”、“热寂”、“万物归零”的终极法则本身，就凝结在这片空间里，压得人灵魂都要碎裂、归于虚无。
夜刹一行人站在平台的边缘，渺小得如同狂风巨浪前的蝼蚁。狱牙发出不安的低吼，浑身毛发炸起，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扳手、八脚、智库这三个改造体更是显得不堪重负，扳手半跪在地上，机械义眼疯狂闪烁，似乎在对抗某种系统指令的干扰；八脚的多足机械底盘微微颤抖；智库的漂浮脑球表面的保护罩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大脑组织剧烈脉动。
“这里……不能久留。”扳手咬着牙，声音被轰鸣声撕扯得断断续续，“我们的……身体和系统……会被这里的能量场和‘终焉意志’……同化、瓦解……”
夜刹的状态也很差。他的“终结”力量本质与这里的环境有某种同源之处，但正因为同源，受到的吸引和侵蚀反而更直接、更危险。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灰暗力量正在不受控制地变得活跃、躁动，想要脱离他的掌控，融入周围那更加庞大、更加原始的“归零”洪流中去。左眼的空洞灼痛达到了顶点，仿佛有火焰在里面燃烧。
只有左手上的“纹章之钥”戒指，依旧散发着稳定而温润的热度，仿佛一圈小小的避风港，勉强帮他维系着意识的清明和自我。
他强忍着不适，抬头看向能量管道汇流的方向。在那片暗红光芒的最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更加巨大、更加黑暗的轮廓——那是所有能量管道的最终汇聚点，也是“熵核”与“归零之厅”的所在。那里散发出的威压和存在感，如同黑洞般吞噬着一切。
密钥悬浮在他身边，乌光笔直地指向那个黑暗轮廓，光芒急促到了几乎连成一片，仿佛在发出最后的、急不可耐的催促。
目标，就在那里。
但怎么过去？
平台与那些能量管道之间，是无尽的深渊和狂暴的能量乱流。直接跳过去或飞过去（如果他们还能飞的话）无异于自杀。平台本身延伸出几条狭窄的、布满各种仪表和阀门的检修走廊，像蛛网般连接向不同的管道接口或控制节点，但大部分走廊的尽头都淹没在能量辐射的光芒中，看不清具体通向哪里。
“哪条路？”夜刹看向扳手。
扳手艰难地操作着平板，但平板的屏幕在强能量场干扰下不断闪烁、花屏。“导航……失效了……能量场太强，干扰一切信号……”他看向智库。
智库的机械触手无力地垂下。【无法进行精确扫描。能量辐射及规则干扰达到阈值。建议……随机选择一条检修走廊，赌……运气。】
赌运气？在这鬼地方？夜刹皱眉。他看向戒指，尝试将意识沉入其中，看是否能获得指引。戒指温热依旧，但与堡垒深处的共鸣似乎被这里狂暴的能量场掩盖了，无法提供清晰的方向。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时，异变突生！
他们左手边一条延伸向较细能量管道的检修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布满仪表的金属气密门，突然从内部被暴力炸开！
轰！
破碎的金属门板和一些零件四处飞溅！灼热的气浪和更加浓郁的能量辐射从门后涌出！
紧接着，一个身影踉跄着从炸开的门洞中冲了出来，跌倒在走廊上。
那是一个……少女？
至少看起来像。她身形纤细，穿着破破烂烂、沾满油污和可疑污渍的白色研究员制服（如果那还能叫制服的话），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凌乱不堪，脸上戴着破碎的护目镜，嘴角带着血迹。她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不少擦伤和灼伤，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一双清澈得不可思议、仿佛能倒映星空的湛蓝色眼眸，此刻充满了惊恐、疲惫，以及一丝绝境下的疯狂。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数据核心或便携式服务器的银色金属箱，箱体表面有电弧跳动。
少女冲出后，立刻回头看向炸开的门洞，眼神里满是恐惧，仿佛后面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门洞内，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地面的脚步声，以及一种……如同生锈齿轮摩擦的、非人的低吼。
“救……救命！”少女看到了平台上的夜刹一行人，如同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嘶声喊道，踉跄着朝他们跑来。
夜刹眼神一凝。在这种地方出现一个看似人类的少女？太诡异了。是陷阱？还是……
不等他做出判断，炸开的门洞内，那个“东西”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高度约三米的人形机械单位，但它的造型极其扭曲和破败。厚重的装甲板上布满了弹痕、爪痕和腐蚀痕迹，不少地方裸露着冒火花的线路和液压管。它的一条手臂是正常的机械臂，另一条手臂则被替换成了一门还在冒烟的多管速射炮。它的头部是一个半球形的传感器阵列，此刻大部分镜头已经破碎，只剩下中央一只猩红的独眼闪烁着暴戾的光芒。它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利爪撕裂的伤口，伤口边缘不断有暗红色的能量液滴落，腐蚀着地面。
这个机械单位散发着一种混乱、暴走、且充满杀意的气息，与之前遇到的军团单位那种冰冷的秩序感截然不同。它似乎受了重伤，而且……系统似乎出了问题，处于某种“失控”状态。
它走出门洞，那只猩红的独眼立刻锁定了逃跑的少女，以及平台上的夜刹等人。
【发……现……活体……目……标……】它发出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电子音，【清……除……全部……清……除……】
它抬起那只完好的机械臂，手掌中央裂开，露出一门小型能量炮的炮口，对准了少女的后背！
“小心！”扳手下意识喊道。
夜刹动了。尽管重伤且疲惫，但他的本能反应仍在。几乎在机械单位抬手的瞬间，他已经如同鬼魅般（消耗最后一点《虚空痕》的余力）冲出，一把将扑过来的少女拽到身后，同时右手（骨折的左臂暂时无法用力）虚空一握——
掉落在冷却液池中的唐刀并未找回，但他体内那躁动的灰暗终结力量，被他强行抽取一丝，在掌心凝聚成一把半透明的、不断明灭的灰暗能量刃，迎着机械单位射来的能量光束，一刀斩去！
嗤！
能量光束被灰暗能量刃从中劈开，消散在空气中。但夜刹也被反震力推得后退两步，喉咙一甜，差点又吐血。凝聚能量刃对他现在的负担太大了。
机械单位见攻击被阻，发出一声愤怒的电子嘶鸣，拖着受损严重的身体，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他们冲来！它胸口那巨大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喷洒出能量液和细小的零件。
“八脚！智库！掩护！”扳手喊道，自己也举起平板，调出最后的防御性干扰程序。
八脚的多足底盘移动，挡在前面，机械臂上的焊枪和电击器对准冲来的机械单位。智库的漂浮脑球也伸出机械触手，前端弹出细小的能量刃。
但他们的状态都很差，在这能量场中战斗力大打折扣。
少女躲在夜刹身后，紧紧抱着那个金属箱，湛蓝的眼睛看着夜刹的背影，又看向冲来的机械单位，眼神急速闪烁，似乎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大块头！能挡住它一下吗？”夜刹对狱牙喊道。
狱牙低吼一声，虽然伤势沉重，但依然强撑着站到夜刹侧前方，龇出獠牙，对准冲来的机械单位。它身上暗紫色的诅咒能量和那丝灰败终结气息再次微弱地亮起。
机械单位冲到了近前，完好的机械臂狠狠砸向狱牙，另一只手臂的速射炮也同时开火，子弹暴雨般倾泻！
狱牙怒吼着迎上，用身躯硬扛子弹，同时獠牙咬向机械臂！八脚的电击和智库的能量刃也落在机械单位身上，但效果有限。
夜刹则抓住机会，忍着剧痛，将更多的终结力量注入右手能量刃，看准机械单位胸口那巨大的伤口，身形一矮，从狱牙身侧窜出，能量刃如同毒蛇般刺向伤口深处！
就在能量刃即将刺入的瞬间——
“等一下！”身后的少女突然大喊！
夜刹动作微微一滞。
只见少女猛地打开了她一直抱着的那个银色金属箱！箱盖弹开，内部不是数据核心，而是一个复杂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晶体阵列，阵列中心，悬浮着一枚不断旋转的、有着复杂纹路的银色钥匙！
少女将那枚银色钥匙对准了机械单位，用力按下了箱子侧面的一个按钮！
嗡——！
一道柔和的、与周围狂暴暗红能量截然不同的银白色光束从钥匙中射出，笼罩了那个失控的机械单位！
机械单位的动作骤然停止。它猩红的独眼疯狂闪烁，发出混乱的电子杂音：【指令……冲突……识别码……最高权限……‘原型’……？不……不可能……】
银白色光束持续照射。机械单位体表暴走的能量波动渐渐平息，猩红的独眼光芒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它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如同断了电的玩具，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埃，不再动弹。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刹散去手中的能量刃，回头看向那个喘着粗气、脸色苍白的少女。她手中的银色钥匙光芒也渐渐收敛。
“你……是谁？”夜刹沉声问，手依然保持着警惕。
少女收起钥匙，关上了金属箱，抱着箱子，湛蓝的眼睛看向夜刹，又看了看他身后伤痕累累的狱牙和三个改造体，最后目光落在他左手那枚“纹章之钥”戒指上，眼神微微一凝。
“我叫……‘零’。”少女的声音清脆，但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时空管理局……前档案管理员。现在……是叛军。”
时空管理局叛军？夜刹想起了第十三卷末尾，那个在虚空战场裂缝另一端，向他伸出手提出合作的叛军领袖“零”。是个女性？而且看起来这么……年轻？或者说，这副模样是伪装？
“你是‘零’？”夜刹眯起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样子？”
“说来话长……”零苦笑了一下，“你们摧毁永恒循环，导致时空结构剧烈波动，我和我的部分部下被抛入了不同的时空乱流。我比较‘幸运’，直接掉进了这座堡垒的‘废弃实验体回收站’，差点被分解。靠着一点……小手段，还有这个，”她拍了拍怀里的金属箱，“才逃出来，但惊动了那个失控的旧型号防卫者（她指了指倒地的机械单位），一直被追到这里。”
她看向夜刹手上的戒指，眼神复杂：“‘纹章之钥’……果然在你手里。奥法同盟覆灭前最后的馈赠……不，应该说是远古监狱建造者们留下的‘后门’之一。它能帮你安全通过前面的能量汇流区，直接抵达‘熵核’外围。”
“你知道怎么用？”夜刹抬起左手。
“知道一部分。”零点头，“它内部记录着通往‘熵核’的安全路径协议，以及部分对‘归零’能量的中和与引导指令。但需要激活，而且……”她看了一眼夜刹的状态，以及他身后几乎到极限的同伴，“你们现在的状态，恐怕很难支撑到完成激活并穿越这片区域。”
“你有办法？”扳手忍不住问。
零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她看了看夜刹，又看了看终焉堡垒深处那黑暗的轮廓，以及密钥那急不可耐的指向。
“有。”她最终说道，眼神变得坚定，“但我需要你们的信任，以及……一点时间。我们可以利用这条检修走廊尽头的控制节点，那里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连接堡垒内部网络的接口。我可以尝试骇入，暂时降低这片区域的能量辐射和规则压制，给你们争取一个相对安全的通道和时间。同时，我可以引导你激活‘纹章之钥’的路径协议。”
“代价呢？”夜刹直接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这种时候。
“带我一起。”零直视着夜刹的眼睛，“我要去见‘湮灭之眼’。有些账，有些真相，必须当面了结。而且，我对堡垒内部的‘最终归零协议’知道得比你们多，能帮上忙。作为交换，我提供技术支持，并保证不拖后腿。”
夜刹快速权衡。零的身份存疑，但她的出现和所知似乎合情合理（考虑到时空乱流）。她刚才“关闭”失控防卫者的手段也显示她确实有料。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确实需要指引和帮助，否则很可能困死在这里，或者被能量场同化。
“可以。”夜刹点头，“但别耍花样。我的‘差评’不仅给敌人，也给临时队友。”
零似乎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明白。那么……合作愉快，代行者。”
她转身，指向那条被她炸开门的检修走廊：“控制节点就在里面，跟我来。动作要快，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
夜刹示意众人跟上。狱牙低吼一声，警惕地看着零，但还是跟了上去。扳手、八脚、智库相互对视，也选择相信夜刹的判断。
他们重新进入那条弥漫着烟尘和灼热气息的走廊，朝着尽头的控制节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