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深不见底,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刺鼻的化学冷却液味道。井壁湿滑,覆盖着滑腻的藻类(或许是某种适应极端环境的微生物)和锈蚀。攀爬的铁梯不少已经松动甚至断裂,需要非常小心。
夜刹跟在狱牙后面,能听到它粗重的喘息和爪子刮擦金属的刺耳声音。狱牙的后腿伤势严重影响了它的攀爬,有几次差点打滑坠落,全靠夜刹在下方托住它沉重的身躯。
“坚持住,快到了。”夜刹低声鼓励,他自己的状态也很糟,力量几乎耗尽,身上多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和麻木感,左眼的空洞仿佛有冰锥在搅动。但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前进。戒指对堡垒核心的感应越来越清晰,像是一种低沉的、带着不祥韵律的呼唤。
下方传来“哗啦”的水声。他们爬出了竖井,落入一条齐腰深的、快速流动的冰冷液体中。
这里就是“冷却液循环区”。巨大的管道像迷宫般纵横交错,流淌着淡绿色、散发着刺骨寒意和怪异甜腥味的冷却液。液面上漂浮着油污和不明杂质。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远处一些应急指示灯和管道自身散发的微弱生物荧光提供照明。空气潮湿冰冷,呼吸间都能感到肺叶被化学气体刺激的刺痛。
“顺着主循环管道向下游走,”扳手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模糊,“下游会经过几个废弃的过滤站,那里有通道可以绕开主要监控,接近能量中枢的外围。”
他们趟着冰冷的液体前进。冷却液的温度低得吓人,即使以夜刹现在的体质也感到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往里钻。狱牙更是难受,它讨厌水,尤其是这种充满化学物质的脏水,不时打着响鼻,把鼻子露出水面。
水流很急,需要用力才能稳住身形。没走多远,夜刹突然感觉到水流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擦过了他的小腿。
不是漂浮物。那种触感……柔软,带着吸盘。
他猛地停下,手按刀柄,警惕地看向水下。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淡绿色的液体缓缓流动,看不清深处有什么。
“怎么了?”扳手也停了下来,紧张地问。
“水里有东西。”夜刹低声道。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狱牙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吼,猛地向后跳去,溅起大片水花!只见它之前受伤的后腿上,竟然吸附着三四个拳头大小、半透明、如同水母般的生物!这些“水母”身体中央有一个发光的核心,触手死死缠绕在狱牙的伤口处,似乎在吸取什么!
“冷却液净化原生体!”扳手惊叫,“它们以泄露的能量和有机质为食!通常无害,但被激怒或者遇到高能量伤口时会变得具有攻击性!快弄掉它们!”
夜刹立刻伸手去扯那些“水母”,触手滑腻而坚韧,很难扯断。被扯动的“水母”身体膨胀,发出微弱的蓝光,触手缠得更紧,而且似乎释放出某种麻痹毒素,狱牙的后腿肌肉开始微微抽搐。
“该死!”夜刹眼神一冷,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灰败终结气息,点向其中一个“水母”的核心。
被点中的“水母”猛地一颤,身体迅速变得灰白、干瘪,触手无力松开,沉入水底。其他几个似乎感应到了危险,也纷纷松脱,快速游走了。
但狱牙的伤口处,留下了几个细小的、正在渗血的吸盘痕迹,周围的皮毛和肌肉也显得有些暗淡。
“这些鬼东西……”狱牙愤怒地低吼,用舌头舔舐伤口。
“小心点,它们对能量波动敏感。”扳手警告道,“尽量收敛气息,别让伤口暴露太多能量反应。”
他们更加小心地前进,尽量避开水中漂浮的杂物和看起来颜色不对劲的水域。智库的漂浮脑球此刻完全悬浮在水面之上,机械触手不断扫描着周围的水质和生命信号。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宽阔的水域,像是一个圆形的蓄水池。池中央矗立着几根巨大的、缓慢旋转的过滤柱,柱体上布满了滤网和吸附装置,但很多已经破损,挂着厚厚的污垢。池水在这里流速变缓,水面上漂浮着更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损的零件、凝固的油块、甚至一些半融化的、难以辨认的有机组织。
“穿过这个过滤站,对面就有出口。”扳手指着水池对面一个黑漆漆的管道口。
他们开始横渡水池。水更深了,几乎淹到胸口。冰冷和化学刺激感更加强烈。
游到一半时,夜刹再次感到了不对劲。
水下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蠕动。
不是刚才那些小“水母”。这次的“感觉”更加庞大,更加……有意识。一种冰冷的、贪婪的、仿佛源自亘古饥饿的注视感,从水下传来,锁定了他们。
“下面……”夜刹停下,示意其他人警惕。
水面突然开始泛起不规则的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些……气泡。不是普通的气泡,这些气泡内部似乎包裹着微弱的、不断变幻的彩色光晕,如同油膜。
紧接着,水面下亮起了两点幽暗的、灯笼大小的红光。
红光缓缓上浮,越来越大。随之浮现的,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布满瘤状凸起和吸附盘的头部轮廓。那头部像是某种变异巨大的水蛭或者盲鳗,没有眼睛(那红光是它头部某种发光器官),只有一张布满层层叠叠、螺旋状利齿的圆形巨口,此刻正微微张开,露出深不见底的喉咙,以及喉咙深处更细密的牙齿。
它的身躯部分还隐藏在水下,但看头部的大小,整个身体恐怕超过三十米长!
“冷却液生态的……‘清道夫’……”扳手的声音带着颤抖,“它以整个过滤站的沉淀物和大型有机废物为食……平时沉睡在池底淤泥里……我们……惊动它了……”
那巨型水蛭怪物似乎“嗅”到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不同于寻常废弃物的“鲜活”能量和生命气息(尽管夜刹的气息更接近死亡,但狱牙和几个改造体身上仍有活性),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和……食欲。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在水中缓缓移动,带起暗流,朝着他们逼近。圆形巨口完全张开,像一个恐怖的吸盘,水流开始被它吸入口中,形成漩涡!
“快游!去对面出口!”夜刹吼道,同时拔出唐刀,虽然力量所剩无几,但绝不能坐以待毙!
狱牙咆哮一声,忍着腿伤,疯狂向对面游去!扳手、八脚、智库也拼尽全力划水。
夜刹留在最后,试图阻拦一下。他将最后一点可调动的力量注入唐刀,刀身发出微弱的灰败光芒,对准那越来越近的巨口,准备在它咬下时给它来个“口腔溃疡套餐”。
然而,那水蛭怪物似乎感应到了唐刀上令它不安的气息,动作迟疑了一下。但它显然不愿意放弃到嘴的“高能点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粗壮的尾巴(或者后身)从水下甩出,带着万吨水压,狠狠拍向夜刹!
夜刹在水中躲闪不及,只能横刀格挡!
砰——!!!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在水中炸开!夜刹感觉像是被一列高速列车迎面撞上,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被砸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过滤柱上!坚固的金属过滤柱被他撞得凹陷变形,他喉咙一甜,大口冰冷的血液混合着冷却液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唐刀也脱手飞出,掉落在不远处的水中。
“主人!!”已经游到出口附近的狱牙回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转身就要冲回来!
“别过来!”夜刹用尽全力嘶喊,挣扎着想从变形的过滤柱上脱离。但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骨折了。
水蛭怪物似乎很满意这一击的效果,它放弃了对其他人的追击,庞大的身躯完全浮出水面,露出布满褶皱和吸盘的暗褐色皮肤,朝着无法动弹的夜刹缓缓游来。那张恐怖的圆形巨口再次张开,准备将他连同过滤柱一起吞下!
冰冷的绝望感涌上心头。力量耗尽,重伤,武器脱手……难道要栽在这肮脏的冷却液池里,变成这怪物的粪便?
不!
夜刹的左手,还紧紧握着。手指上的“纹章之钥”戒指,在此刻,在他濒临绝境、意志咆哮到极点的时刻,突然滚烫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暖意,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要烙进灵魂深处的滚烫!戒面上那个黯淡的刻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中,无数细微的、古老的符文虚影流转!
与此同时,堡垒最深处,某个与“熵核”相连的古老封印节点,似乎也产生了共鸣,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
戒指的光芒,与那嗡鸣的频率,瞬间同步!
夜刹福至心灵,用尽最后力气,将戴着戒指的左手,对准了越来越近的水蛭怪物巨口,不是攻击,而是……释放!
将他此刻所有的不甘、愤怒、求生意志,以及戒指被激发出的、不知名的古老力量,全部顺着那共鸣的“通道”,轰了出去!
没有能量光束,没有爆炸。
只有一道无形的、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规则波动,以戒指为起点,瞬间掠过了水蛭怪物那庞大的身躯。
怪物的动作,僵住了。
它那张开的巨口停在半空,离夜刹只有不到五米。它那灯笼大小的红色发光器官,光芒迅速黯淡、熄灭。它那布满褶皱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干瘪、硬化,变成一种类似岩石的灰白色。它体内那股庞大而贪婪的生命力,像是被瞬间抽空、冻结、然后……格式化了。
几秒钟后。
哗啦……
庞大的、石化的怪物身躯,如同历经千万年风化的雕像,崩解成无数碎块,沉入冷却液中,溅起大片水花,然后缓缓沉底,再无动静。
池水恢复了平静,只有涟漪荡漾。
夜刹无力地靠在变形的过滤柱上,喘息着,看着自己左手上的戒指。光芒已经收敛,戒面恢复了温润的象牙白,刻痕依旧黯淡。但刚才那股力量……绝对不是他目前能掌握的。是戒指自身被危机和堡垒深处的共鸣激活了某种防御或反击机制?还是……它内部记录的“古老协议”,对堡垒生态中的“异常”或“威胁”有着某种清除指令?
他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很清楚——这枚“纹章之钥”,远不止是记录坐标的钥匙那么简单。它很可能是一件……拥有极高权限的武器或控制器,针对的,或许就是这座堡垒,乃至整个“无限空间”监狱体系的某些底层结构。
“主人!!”狱牙已经冲了回来,不顾冰冷脏污的池水,用脑袋顶住夜刹,帮助他脱离过滤柱的凹陷。扳手、八脚和智库也游了回来,看着那沉入池底的怪物碎石,又看看夜刹手上的戒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刚才……那是什么?”扳手声音干涩。
“……员工卡刷出了权限,顺便把闹事的保安队长给开了。”夜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在狱牙的支撑下站稳。他示意狱牙帮他找回掉落的唐刀。
“这‘卡’权限真高……”八脚嘀咕,看向戒指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智库的机械触手探入水中,扫描着怪物碎石和周围能量残留。【检测到高阶秩序化规则打击残留。与堡垒核心‘熵核’封印协议片段匹配度417。初步判断,该戒指与堡垒建造初期或‘熵核’封印工程有关,可能拥有部分系统底层指令权限。】
“底层指令……”夜刹握紧戒指,感受着那渐渐平息的温热,“看来这趟‘离职手续’,说不定能办得‘合规合法’一点了。”
他看向对面出口,“走吧,趁现在。这怪物挂了,动静可能也不小。”
他们不再停留,迅速游到对面,爬进了那个黑漆漆的管道口。
管道向上倾斜,他们手脚并用地爬行。身后,冷却液池渐渐远去。前方,管道尽头传来隐约的、更加沉闷而规律的能量轰鸣声,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压垮灵魂的沉重威压。
“我们接近能量中枢外围了,”扳手喘息着说,“前面就是‘主能量管道汇流区’,再往深处,就是‘熵核’所在的‘归零之厅’……和‘湮灭之眼’的指挥中枢。”
夜刹点了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戒指在手指上微微发烫,仿佛在应和着前方那毁灭性力量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