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观潮年长近二十岁,当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时,她还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当他登基为帝、君临天下时,她才刚刚长大。
眼角的细纹、鬓边悄然滋生的白发,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岁月鸿沟。
他是历经战乱、被权力与阴谋浸染的帝王,双手沾满鲜血,心头刻满伤痕;而她是在他的庇护下长大的公主,青春逼人、如清晨露珠般鲜活美好,眼眸里没有丝毫阴霾。
他们的人生轨迹,似乎本就不该有过多交集。
她正是人生最鲜活的年纪,肌肤胜雪,眼眸明亮,像初升的朝阳,温暖而耀眼;而他,已是日暮西山的余晖,只剩下深沉的暮色。这样的他,配得上那样美好的她吗?
更让他窒息的,是他身为帝王的身份与过往的威严。
他无法想象,当她得知自己敬爱的父皇,心中竟藏着如此不合时宜的时,会是怎样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会不会因恶心、厌恶而彻底逃离他的身边?此对他避之不及,连那份最后的亲情都不复存在?
更有……她身边那些年轻鲜活、可以正大光明追求她的身影。
比如那个每日用信鸽传递情诗、与她青梅竹马的扈况时,他年轻、英武,与她年岁相当,有着共同的成长记忆,那份纯粹的少年意气,是他早已失去的东西,也是他无法比拟的优势。
甚至还有那些暗藏心思的世家子弟,他们有的是时间与精力,去博取她的欢心,去陪她看遍山河,而他,能给她的,只有这冰冷的皇宫与沉重的权力,以及无尽的束缚。
他们都比他更有资格,更能给她一段世俗意义上的美满感情。
一步踏出,是天堂,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终于得偿所愿,与她相守一生,还是彻底失去现在这份至少能朝夕相见、被她关怀依赖的亲密?
一旦他捅破这层窗户纸,她会不会因震惊、厌恶而彻底逃离?会不会觉得他多年的疼爱都是虚伪的算计,是早有预谋的欺骗?会不会从此对他避之不及,连那份最后的亲情都不复存在?
巨大的冲击让他心绪极度不稳,狂喜与恐惧在他心中反复拉扯,像两把锋利的刀,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跌坐回软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窗外的雪花依旧纷乱,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涂应来,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侍立一旁的涂应来心中巨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凉的金砖地面。
陛下戎马一生,雄才大略,向来心高气傲,从不肯显露半分脆弱,更从未问过这样自疑的话。
他跟随陛下这些年,见惯了陛下的杀伐果断、运筹帷幄,却从未见过如此迷茫、如此不自信的帝王。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目光掠过盛元帝的侧脸,窥见他凝视着雪花的神情。
那眼神里有罕见的迷茫,有深藏的渴望,有难以言说的挣扎,还有一丝……
涂应来跟随盛元帝近二十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中读出了某种属于男人的、对某个特定对象的迷恋与患得患失。
联想到近来陛下对公主殿下异乎寻常的关注,对扈世子、宴家嫡子等世家子弟莫名的挑剔与打压,以及此刻这句突兀的问话,一个惊人而可怕的猜想,如同冰锥般刺入涂应来的脑海,让他浑身一僵。
他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浸湿了内层的衣物,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盛元帝的眼睛,斟酌着最安全、最得体的词句,恭敬地回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龙精虎猛,何出此言?不过是此番伤病耗了些元气,再将养些时日,便会恢复如初,重现往日风采。”
盛元帝似乎并未在意他的回答,只是喃喃地重复着那两个字:“老了……”
他竟真的起身,缓步走到殿角那面等人高的菱花铜镜前。
镜面光洁,映出一个身着玄色貂裘、面容依旧俊挺却难掩岁月风霜痕迹的男人。
他的鬓角已有了几丝不甚明显的白发,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银光;眼角亦有了细细的纹路,是时光与操劳留下的印记,不复当年征战沙场时的意气风发。
而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的,却是观潮那张青春逼人、皎洁如月的脸庞。
昨日她来暖阁送奏疏时,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腊梅,花瓣上还带着露珠,衬得她肌肤白皙细腻,眼眸清澈明亮,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般美好,那般纯粹,如同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君生我已老。
这五个字,如同魔咒般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让他心头一阵尖锐的酸涩,几乎喘不过气来。
配吗?
他这被权力浸透、被岁月磨损的半老身躯,配得上她那样鲜嫩美好、前途无量的生命吗?
他所给予的,不过是帝王的权势与富贵,而她值得的,是纯粹的爱恋与真挚的陪伴,这些,他能给吗?
若她知晓他那些隐秘的心思,是会震惊、厌恶、逃离,还是……或许,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她对他也并非只有父女之情?
他想起病中她喂药时温柔的眼神,想起她为他擦拭额头时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她得知信鸽被发现后慌乱的神情……
那些细碎的片段,此刻都成了支撑和剖解他的微光。
希望与绝望开始在他心中激烈拉锯,如同窗外的风雪与暖阁的炭火,相互较量,难分胜负。
他久久地伫立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神色复杂难辨。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之中,而暖阁内的帝王,却在真相与爱恋的漩涡中,陷入了更深的挣扎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