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元帝开始尝试改变，像是在迷雾中摸索着靠近岸边的旅人，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踏错一步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深知自己与她之间横亘着太多无形的壁垒，的名分、岁月的鸿沟、她心中根深蒂固的认知，每一道都如同铜墙铁壁，难以逾越。
他要试探，要靠近，要一点点撕开那层虚假的外衣，让她窥见他心底真正的情愫。
他的“试探”，是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正式开始的。
连日的大雪终于停歇，天空洗去了往日的阴沉，露出一片澄澈的淡蓝。
阳光难得穿透冬日的阴霾，透过暖阁新换的明瓦，洒下几缕带着微尘浮动的光柱，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殿内连日来的沉闷。
盛元帝靠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虽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没有完全恢复往日的红润，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明锐利，不再是病中那般浑浊疲惫。
肩上的伤口虽然尚未完全愈合，但是情况良好，只是余毒带来的虚弱感，以及偶尔袭来的隐痛，仍在无声地提醒他那场猎场上的惊险遇刺。
观潮正坐在下首的梨花木小几旁，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条陈，正为他诵读关于京郊女子织坊试行情况的详细汇报。
这是她近来着力推进的项目，旨在安置从良妓女与贫苦妇人，既解放女性生产力，也能为国库增添收入，故而她格外上心，条陈的每一个细节都亲自过目审定。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山涧清泉流淌，字字句句都带着认真与专注。
遇到条陈中涉及织坊管理、布料销路等生僻的术语，她会停下来，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细细解释；读到某项措施的推行难点时，她也会适时停顿，抬眼征询他对具体解决方案的意见，眼神清澈，带着对他的信任与依赖。
阳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和颈侧，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将她细腻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剔透，连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素净的珍珠耳珰，都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显得格外可爱。
她垂着眼帘诵读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是停歇在花瓣上的蝶翼，引人遐思。
盛元帝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从面前摊开的舆图上移开，长久地、贪婪地落在她身上。
那不再是君王审视臣下的威严，眼神中没有了权衡与算计，只剩下纯粹的专注；也不是打量的慈祥，少了几分长辈的审视与期许，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炽热。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专注，也带着更多占有欲与眷恋的凝视，像是在欣赏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恨不得将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她的气息，都尽数刻进心底。
他在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那浓密纤长的弧度如何扫过眼下的肌肤；看她念到关键处不自觉抿起的唇线，看那柔软的唇瓣如何随着话语开合，吐露出一串串清晰的字句。
也看她偶尔抬眼时，清澈眸子里映出的、他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被爱意浸染的、略显笨拙的男人。
他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观潮读完一段重要的章程，停顿下来等待他的指示时，他竟久久没有回应，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份近距离的凝视所带来的悸动中。
“父皇？”观潮等了片刻，见他眼神发直，始终没有开口，便略带疑惑地抬眼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盛元帝倏然回神，像是被人撞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随即又迅速掩饰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舆图上，指尖在舆图上京郊的某个位置轻轻点了点。
他的声音却刻意放得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少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缓：“此处……依你所见，女工坊的选址靠近水源，固然便利浆洗与染色，但若遇上春汛，河水暴涨，是否会有被淹没的隐患？你考虑得很周全，朕……只是想听听你更细致的想法。”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指出条陈中的疏漏，或是干脆下达指令让她修改，而是将问题重新抛回给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引导和鼓励，甚至用上了“请教”般的迂回姿态。
他想看到她认真思考的模样，想听到她更多的见解，更想借着这种平等的对话，一点点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观潮微怔，握着条陈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父皇以往虽也重视她的意见，时常与她商议政务，但多是开门见山，直接讨论措施的得失利弊，很少会用这种带着探究意味的、近乎“请教”的语气与她说话。
这种突如其来的温和与迂回，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她按下心中那丝莫名的异样，敛了敛神色，认真思索起他提出的问题。
片刻后，她才从容答道：“父皇圣虑周全，儿臣早已考虑到此节。选址时已专门请教过工部的老匠人，此处地势略高于周边河岸，且不远处便有前朝所修的引水渠遗迹。儿臣已命人实地勘察测量，只需将引水渠稍加疏通改建，便可建成简易的防洪堤坝与灌溉水渠，兼收灌溉与防洪之效，即便遇上春汛，也可保织坊无虞。儿臣已吩咐画工绘制详细图样，不日便会呈上，请父皇过目审定。”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既回应了他的疑问，又展现了自己的规划，没有半分慌乱，尽显沉稳干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