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病，像一根被刻意拉长的丝线，在盛元帝身体日渐康复、心结却愈缠愈紧的诡异状态中，拖拖拉拉地缠绕着整个深秋。
太医们日日诊脉，药石不断，盛元帝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肩头的伤口早已结痂愈合，风寒引发的咳嗽也渐渐平息，连残余的毒素都已清除干净，按说早该痊愈下床，重返朝堂处理政务。
可盛元帝偏就维持着“病中”的姿态。
他依旧让宫人将奏疏搬到暖阁，依旧靠在软榻上听观潮读报，甚至偶尔还会在汤药端来时，露出几分病弱的蹙眉，引得观潮温声哄劝。
唯有近身伺候的太监涂应来等人知道，陛下的精神早已恢复如常——夜里他曾亲眼见陛下在暖阁内独自练剑，玄色常服翻飞间，剑风凌厉，哪里有半分病者的羸弱？
真正让他沉郁的，从来不是身体的伤痛，而是心头那团解不开的乱麻，随着时日推移，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于是，这场本应在霜降前便告终的病，就这么被他硬生生拖到了北方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盛京。
初雪之日，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城上空，压得人胸口发闷。
清晨时分，细密的雪粒先是零星飘落，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渐渐，便转为鹅毛般柔软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宫殿的飞檐翘角、庭院里的枯木寒枝与长长的青石甬道，将整个皇宫装点得一片洁白，银装素裹，连空气都变得清冽刺骨。
太极殿暖阁内却截然不同，燃着充足的银丝炭，火光熊熊，温暖如春。
厚重的锦帘低垂，隔绝了宫外的严寒与风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残余的药气，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盛元帝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貂毛顺滑光亮，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
他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锦垫，手中捧着一个温热的暖炉，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窗外愈下愈急的雪幕，神色晦暗不明，仿佛那漫天飞雪也映不透他心底的深沉。
“陛下，公主殿下刚派人送来消息，说户部的岁末漕运核算已理清，请示您是否要即刻呈上来？”涂应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盛元帝的脸庞。
比起前日，陛下的脸色又好了几分，苍白中透出了一丝健康的血色，眼底因失眠留下的青影也淡去不少，说话时中气十足，早已不见往日病弱的模样。
可那份沉郁却丝毫未减，反而像雪下的寒冰，凝在他眼神深处，比窗外的天色更沉，更冷。
盛元帝摆了摆手，声音平淡无波：“让她先看着，晚点再呈。”
涂应来应声退下，刚走到门口，便见暖阁的暗门被悄然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挟着风雪钻了进来。
是载陵卫的北地统领。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地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着一个封着黑蜡的木盒，声音嘶哑：“陛下，北地密报，已查清。”
那是盛元帝秘密派往北地三个月、调查观潮母家身世的最终回报。
当盛元帝用随身玉佩打开木盒，抽出里面厚厚的卷宗，指尖划过那些盖着地方官府印信的证词、族谱残页、以及当年接生嬷嬷的临终供词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密函里详细记载了一切：关于观潮已故生母——那位在战乱中病逝的继后，她并非如宗谱所记那般是名门之后，而是前朝一位隐世官员的私生女，早年因家族变故流落四方，后机缘巧合之下被他纳入府中；关于她真正的外家脉络，早已在战乱中彻底覆灭，无一人存活。
以及那个被反复印证、无可辩驳的核心事实——观潮，并非他的亲生骨肉。
当年继后入宫时，已然怀有身孕，只是彼时战乱纷飞，人心惶惶，又恰逢他战事吃紧，无暇细查，再加上继后刻意隐瞒，竟让这个秘密隐瞒了十余年。
如今所有的疑虑、猜测，所有的辗转反侧、暗自煎熬，在这一刻都被冰冷的证据钉死。
压在他心头数年、几乎令他窒息的那块名为“乱伦”的巨石，在得知真相的瞬间，轰然碎裂，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紧随而来的，是海啸般汹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解脱与狂喜！
没有血缘的羁绊！那横亘在他爱意面前最可怕、最无法逾越的天堑，原来根本就不存在！
她是自由的，他也是自由的！
他终于可以不再压抑自己午夜梦回时的悸动，不再为那些隐秘的渴望而自我厌弃，不再在看到她与扈况时并肩而立时，只能将嫉妒藏在心底。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争取她，去爱她！
狂喜如烈酒般冲上头顶，让他有瞬间的眩晕，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手中的卷宗“啪”地掉在榻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几乎要立刻起身，冲出暖阁，穿过漫天飞雪，跑到不远处的球玉宫，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告诉她他那些疯狂而隐秘的渴望，从此再无需任何隐藏！
然而，他刚撑起身子，狂喜的浪潮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裸露出的沙滩上，是更深的、密密麻麻的恐惧，如同细沙般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让他浑身发冷。
不是恐惧朝臣的非议，不是恐惧宗室的反对，甚至不是恐惧天下人的唾骂——他是开国帝王，一生征战，早已将世俗的眼光踩在脚下。
他恐惧的，是失去。
他猛地意识到，横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止是名分这一道坎。
还有那道无法忽视的岁月鸿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过剑、斩过敌、批阅过无数奏折，如今虽依旧有力，却已在指节处刻下了岁月的痕迹，掌心的老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