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元帝念出一个名字:“流彻……”
“他此次护驾有功,擢为载陵卫北司副统领,专司……护卫公主之责。”盛元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告诉她,公主若有毫发之损,他就不必来见朕了。”
“老奴遵旨。”涂游喜不敢再多言,恭敬地领命,随后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余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盛元帝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他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靠回枕头上,胸膛微微起伏,喘息微促。
观潮默默站在一旁,心中震动不已。
载陵卫的存在她略知一二,那是父皇手中最隐秘、最锋利的一把刀,直接听命于他一人,平日里极少大规模动用。
如今为了追查刺客,也为了她的安全,父皇竟不惜全数启动这支隐秘力量。
“父皇……”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如此严密保护的复杂滋味,又有对父皇病中仍要劳神应对这些阴谋诡计的深深忧虑。“您该多休息,追查之事,可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您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盛元帝看着她,眼中凌厉的光芒慢慢柔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后怕。
“阿潮,你不明白。”他低声说道,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看到了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无尽暗流,“朕不怕他们冲着朕来。这江山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阴谋诡计,明枪暗箭,朕见得多了,也从来不曾怕过。但朕……不能容忍他们将主意打到你头上。”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那目光沉重得让观潮几乎无法承接。
“这次是朕疏忽,没有料到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累你受惊。若有下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狠绝与恐惧,让观潮瞬间明白,那后果绝非任何人所能承受。
“父皇洪福齐天,定会吉人天相,早日康复。”观潮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试图缓解他的忧虑,“儿臣也并非弱质女流,父皇亲手教的武艺,可不是白学的,寻常宵小岂能得逞?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余毒未清,又染风寒,万不可再劳心费神。朝中之事,儿臣会盯紧,定不让那些小人钻了空子。”
她说着,转身重新端起矮几上的药碗,碗中的药汁已然温热,正是服用的最佳温度。“父皇,该用药了。”
这次,盛元帝没有再像往常那般表现出抗拒。
他默默就着她的手,将那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咽下。
药汁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一直淌到心底,却奇异地被另一股暖流冲淡——那是她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是她专注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关切,是她明明自己也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打精神守护在此的坚持。
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不等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观潮已如往常般,从旁边描金小碟中拈起一枚蜜渍梅子,轻轻送到他唇边。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盖过了药汁残留的苦涩,让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盛元帝微微张口,含住梅子的瞬间,酸甜的滋味便在口腔中炸开,带着青梅的清香与冰糖的醇厚,瞬间盖过了药汁残留的苦涩,连呼吸间都染上了几分甜意。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也微微放松,可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观潮的脸上,未曾移开分毫。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照亮了她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他恨不得将这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刻入骨髓。
他含着梅子,果肉的酸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可心中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病榻上的这些日子,是他登基以来最脆弱、也最安心的时光。
脆弱的是身体被毒素纠缠,连抬手都需人相助;安心的是,无论何时睁眼,都能看到她守在床边的身影。
这份安心,远比任何解毒的汤药都更能抚慰他饱受折磨的心神。
“阿潮,”他忽然开口问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满是药香的空气里,“怕吗?”
观潮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有父皇在,儿臣不怕。”
这句话,她说得真心实意。无论他们之间曾因权力的纠葛、因他莫测的态度产生过多少疏离与猜疑,在这生死危难之际,她深知,这个男人会是她最坚实的屏障。
而此刻病弱的他,更需要她的守护与陪伴。
盛元帝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心中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低语道:“好。不怕就好……有朕在。”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千钧之力,像是一句对她郑重的承诺,又像是给自己定下的铁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厚重的幕布,在天际越积越厚,将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吞噬。
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兽的低吼,预示着又一场北方的狂风正在酝酿之中。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御花园的湖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只是还没有下雪。
帝国的君主在病榻上辗转反侧,承受着毒素与寒疾的双重折磨;而在暗处,忠诚而冰冷的刀锋已然出鞘,载陵卫的影子如同鬼魅般遍布京城的各个角落,指向所有潜伏的敌人。
暖阁内,烛火摇曳,药香氤氲不散。
公主还在轻声为帝王讲着白日里京中传来的趣事,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讲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讲宫中新栽的腊梅即将开花,声音温柔如絮,像春雨般滋润着盛元帝饱受折磨的心神。
而他静静听着,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仿佛握住了乱世中的唯一浮木。
连接着这风暴中心的,是病弱者与守护者之间那愈发微妙难言、却也愈发紧密相依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