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暖阁内，浓郁的药香与炭火的温热气息交织缠绕，形成一层朦胧的薄雾，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盛元帝在又一次昏沉的昏睡后缓缓醒来，肩头的钝痛如同附骨之疽，一阵阵传来，牵扯着五脏六腑都泛起难言的酸胀。
喉咙更是干得冒烟，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眉宇间拧出深深的褶皱。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所及之处，观潮正坐在不远处的梨花木桌旁，就着一盏跳动的烛火，专注地整理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烛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鬓边的碎发被光影勾勒得愈发清晰，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如同一幅上好的工笔画。
“阿潮。”他想开口唤她，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而微弱，几乎不成调。
观潮的听觉向来敏锐，即便这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她也立刻捕捉到了。
她毫不犹豫地放下手中的朱笔，将整理了一半的文书轻轻推到一旁，起身时带起的衣袂划过桌面，发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她快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目光中满是关切地询问：“父皇，可是要喝水？”
她的动作熟稔而轻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一般。
先是小心翼翼地扶着盛元帝的后背，让他缓缓半坐起来，又转身从一旁的矮几上拿起一个早已用温水浸润过的软枕，垫在他的腰后，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
随后，她端过旁边温着的玉碗，碗中是温度恰好的温水，她用小巧的银勺舀起一勺，递到盛元帝唇边，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
甘霖入喉，温热的水流缓缓滑过干燥的喉咙，那股灼烧般的痛感终于稍稍退却，让盛元帝不由得舒了口气。
但他的视线，却再也无法从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
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像是被墨色晕染开来，显然是这几日日夜守候，未曾好好安眠。
那双往日里总是明亮有神的眼眸，此刻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清澈如初，盛满了对他的担忧。
“这些琐事，让宫人做便是。”他抬起手，想要拂去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即将触碰到她的肌肤时，却又猛地顿住。
心中翻涌的情感太过汹涌，那份逾越界限的渴慕与此刻身份的桎梏相互拉扯，让他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手，轻轻落在了盖在身上的锦被上，锦被的触感细腻柔滑，却抚不平他心头的波澜。
“旁人做事，儿臣不放心。”观潮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水盏放回矮几上。
她又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指尖的微凉触感让盛元帝不由得心头一颤。“热度似乎退了些。院正说，余毒未清，最忌反复，一点都马虎不得。”
盛元帝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而问道：“前朝……如何了？”
他虽卧病在床，却始终牵挂着朝堂局势。
“朝中一切安稳。”观潮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几位宰相主理日常政务，井井有条。紧要的奏疏儿臣已按父皇之前的吩咐，该留中的留中，该交由相关部司议处的也都一一处置妥当。老将军已加派了京畿防务，金吾卫日夜不停地巡视街巷，严防死守，那刺客之事，也正在密查当中，有了些眉目便会立刻向父皇禀报。”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犹豫：“只是……”
“只是什么？”盛元帝追问，心中已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只是那刺客，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既无门派印记，也无世家徽记。”观潮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凝重，“所用兵刃虽锋利异常，却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制式，并无任何特别之处。而且他服毒果断，毫不犹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已然明了。
能在守卫森严的猎场中混入其中，还能精准地对帝王发难，绝非寻常人所能做到。
盛元帝眼中寒光一闪，即便此刻病容憔悴，脸色苍白，那一闪而过的锋芒依旧令人心悸，如同蛰伏的猛兽骤然展露獠牙。
“朕知道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虽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传朕口谕，令涂游喜来见。”
涂游喜本就守在暖阁外间候命，听闻传唤，立刻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得仿佛踏在云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躬身立在屏风之外，低垂着头，恭敬地听候吩咐。
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盛元帝的声音断续却清晰地传了出来：“载陵卫……全部动起来。给朕查，彻查到底。”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道：“猎场内外所有接触过布防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近日京中所有的异动，尤其是那些……表面恭顺、背地里心思活络的世家，都给朕一一查清楚，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遗漏。”
观潮连忙伸出手，轻轻为他抚背顺气，动作轻柔，试图缓解他的不适。
屏风外的涂游喜迟疑了一下，声音带着谨慎的担忧：“陛下，载陵卫全数调动，动静是否……太大了些？恐会引起朝野震动，让那些人有所警觉。”
“朕还没死！”盛元帝忽然提气，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久居上位的绝对威压。
虽然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寒意逼人，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他们既然敢伸手，就要有被剁掉爪子的觉悟。朕以往……或许是太宽容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透着彻骨的森然，让人不寒而栗。
“还有，”他缓了缓气息，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屏风后观潮那朦胧的身影，语气放缓了些，却愈发凝重，“增派得力人手，暗中护卫公主。从今日起，公主出入，明暗守卫需得周全，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