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这天,青阳城的日头暖得正好,不燥不烈,像一床晒透了的棉絮,盖在人身上懒洋洋的。风里裹着花蜜的甜香,还有泥土翻耕后的腥气,吹在人脸上,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春深的暖意。田埂上的麦苗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过,麦浪翻滚,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哼着眠歌。村口的小河沟,水涨得满满的,清凌凌的河水映着岸边的垂柳,柳条儿垂到水面,晃悠着,搅碎了一河的天光。
村西的槐林,早就是一片热闹的绿了。灵槐的老枝上,叶子长得分外精神,绿油油的,巴掌大的叶片,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那些守过了冬的槐树苗,更是蹭蹭地往上蹿,枝桠上长满了嫩生生的新叶,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是在说着悄悄话。最让人欢喜的是,槐林深处的几株老槐树,竟然开了花,一串串白色的槐花,像一串串小铃铛,挂在枝桠间,风一吹过,花瓣簌簌往下落,飘得满地都是,空气里都浸着一股子清甜的香。
天刚亮,林望就提着一个竹篮,往槐林走。春分的槐花最香,摘些回去,能蒸槐花饭,能做槐花饼,还能酿槐花蜜,都是青阳城人爱吃的东西。竹篮的沿儿上,还缠着一圈粗布,怕把槐花碰坏了。他踩着软乎乎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粗布长衫的下摆扫过草丛,惊起几只蚂蚱,扑棱棱地飞到槐树叶上,不见了踪影。
“林先生,您也来摘槐花啊!”
老黑和王大爷的声音从林口传来,两人都提着竹篮,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的顶端绑着一个小钩子,是用来勾高处的槐花的。老黑走到一棵老槐树下,举起竹竿,勾住一串槐花,轻轻一拧,槐花就掉了下来,落在竹篮里,他笑着道:“这老槐树的花,香得很!蒸槐花饭,撒上点盐和香油,香得人能多吃两碗饭。”
王大爷也放下竹篮,蹲下身,捡起落在地上的槐花,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笑着道:“可不是嘛。这槐花还能酿蜜,去年酿的槐花蜜,甜得很,今年得多酿点,留着冬天给孩子们泡水喝。想当年,青阳城风沙大,哪有这么多槐花,如今槐林旺了,日子也甜了。”
林望点了点头,走到一棵老槐树下,伸手摘下一串槐花,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子清甜的香,沁人心脾。他动作轻柔,生怕碰掉了花瓣:“摘槐花要轻,别碰着树芽。等会儿摘够了,咱们就回村里,大伙儿一起蒸槐花饭,热闹热闹。”
正说着,楚峰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来了。弟子们都穿着短褂,裤脚挽到膝盖,手里提着竹篮,有的还拿着小钩子,一个个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苏清月手里捧着一个瓷盆,是用来装槐花的,盆沿儿上还垫着一层纱布,怕槐花被捂坏了;莫尘扛着一捆竹竿,是给够不着高处槐花的弟子用的;几个年轻弟子,手里抱着一摞粗瓷碗,显然是早有准备,等着吃槐花饭呢。
“前辈!”楚峰走到林望身边,接过他手里的竹篮,笑着道,“弟子们一早起来,就把槐林周围的杂草除了一遍,免得绊着大伙儿摘槐花。今儿个春分,槐花正香,咱们多摘点,回去蒸槐花饭,再做些槐花饼,让大伙儿都尝尝鲜。”
苏清月把瓷盆放在地上,拿起一串槐花,仔细地挑拣着里面的叶子和枝梗,笑着道:“这些槐花得挑干净了,蒸出来的饭才香。以前在流云宗,从来没吃过槐花饭,如今才知道,原来草木的花,也能做得这么好吃。”
莫尘把竹竿分给弟子们,自己也拿起一根,勾着高处的槐花,笑着道:“以前在青云宗,春分这天,师父会领着我们去后山悟道,说要感悟天地的平衡之道。如今才明白,平衡之道,不是坐在山里空想,而是和大伙儿一起摘槐花,蒸槐花饭,分享这份清甜,这才是最真切的平衡。”
林望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这些弟子们,刚来的时候,连槐花和柳叶都分不清,如今却一个个成了识花的好手,懂得槐花的香,懂得分享的甜。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孩子们都穿着布鞋,裤脚卷得高高的,手里拿着小竹篮,一蹦一跳地跑到槐树下,仰着脑袋,伸手够着低处的槐花。小黑跑到林望身边,举着竹篮,里面装着半篮子槐花,大声道:“林叔叔,我摘的槐花最香!等会儿蒸饭,我要吃两大碗!”
孩子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喊着,有的说要吃槐花饼,有的说要喝槐花蜜水,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好,都依你们!等会儿蒸好饭,每人两大碗,管够!”
孩子们欢呼起来,更卖力地摘着槐花,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槐树下,笑声清脆,盖过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了头顶,暖融融的,照得槐林里亮堂堂的。竹篮里的槐花堆得尖尖的,白花花的一片,透着一股子清甜的香。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磨好的玉米面,还有蒸好的白米饭,以及一碟香油和一碟盐。“大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张婶把食盒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笑着道,“槐花饭得用玉米面和白米饭混着蒸,香得很!等会儿咱们就在这儿蒸,省得跑回去了。”
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竹篮,围坐在石桌旁。妇人们手脚麻利,把挑拣干净的槐花和玉米面、白米饭混在一起,撒上盐和香油,拌匀了,放进大蒸笼里。老黑则在槐树下搭起了土灶,烧起了槐木柴,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蒸笼里就冒出了热气,槐花的甜香混着饭香,飘满了整个槐林。
弟子们和孩子们都围在土灶旁,眼巴巴地瞅着蒸笼,鼻子使劲嗅着香气,嘴里不停地咽着口水。小黑踮着脚,扒着蒸笼的边儿,大声道:“好香啊!什么时候才能吃啊!”
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终于,槐花饭蒸好了。张婶掀开蒸笼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白花花的槐花饭,透着诱人的香。众人拿着粗瓷碗,你一碗我一碗,盛得满满当当。老黑舀了一大碗,扒拉一口,嚼了嚼,眯着眼睛道:“香!真香!这味儿,比我老婆子做的还地道!”
王大爷也舀了一碗,慢慢嚼着,笑着道:“可不是嘛。春分吃槐花饭,一年都香甜。想当年,青阳城穷,哪有这口福,如今槐林旺了,日子也过得甜甜蜜蜜的。”
楚峰捧着碗,吃着槐花饭,望着满林的翠绿,感慨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守着这片槐林,和大伙儿一起,尝遍这人间的烟火气。这一碗槐花饭,比多少灵丹妙药都管用。”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饭粒:“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要远离尘世,要斩断俗缘。如今才知道,尘世的甜,才是最能滋养人心的。这碗槐花饭里,有槐花的香,有柴火的暖,还有大伙儿的心意,吃下去,心境都平和了不少。”
莫尘捧着碗,看着飘落的槐花瓣,笑着道:“等槐花谢了,咱们就等着槐果长出来,秋天的时候,再酿槐花酒,到时候,大伙儿再来槐林里喝酒,那才叫快活。”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满林的槐花,望着众人脸上满足的笑意,望着飘落的花瓣,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日子。没有修仙界的纷争,没有宗门的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槐林,守着一场春风,吃着一碗槐花饭,就能甜透一整年的时光。
午后的日头更暖了些,风里的槐花香更浓了。弟子们和孩子们吃饱了,就在槐林里玩闹起来,有的追着蚂蚱跑,有的捡着槐花瓣,有的则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白云,懒洋洋的,舒服得不想动弹。苏清月领着几个女弟子,坐在石桌旁,挑拣着剩下的槐花,打算回去做槐花饼。老黑和王大爷则坐在土灶旁,抽着旱烟,聊着天,时不时看着玩闹的众人,眼里满是欣慰。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晚霞染成了暖红色,给槐林镀上了一层金光。槐花瓣还在簌簌地落,飘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雪。众人收拾好工具,提着装满槐花的竹篮,慢悠悠地往村里走,脚步轻快,嘴里还留着槐花的甜香。
老黑扛着竹竿,走在林望身边,笑着道:“林先生,明儿个天好,咱们再来摘些槐花,做槐花饼!”
林望笑着应了:“好,明儿个一早来,带着孩子们一起。”
晚风拂过槐林,枝桠晃了晃,槐花瓣簌簌飘落,像是在送别。小黑拉着林望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手里拿着一串槐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春分了,槐花开,槐林的饭香飘过来,甜丝丝,香喷喷,青阳城的日子真开怀……”
林望回头望了一眼槐林,夕阳的光落在满林的翠绿上,落在飘落的花瓣上,透着一股子勃勃的生机。
他知道,青阳城的春天,正浓得化不开。等槐花谢了,槐果就会慢慢长出来,等秋天来了,槐果酒又会香飘满村。青阳城的日子,会像这槐花一样,清甜绵长,生生不息。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