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这天,青阳城的天朗润得很,铅灰色的云早散了个干净,露出瓦蓝瓦蓝的天,像被水洗过一样。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还有点湿乎乎的土腥气,吹在人脸上,暖融融的,带着一股子生机。田埂上的泥土早化透了,踩上去软软的,一抬脚就能沾起一坨泥,却叫人心里舒坦。村口的小河沟,水势涨了不少,哗啦啦地淌着,河面上飘着几片刚抽芽的柳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偶尔有几条小鱼蹦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水花。
村西的槐林,早就不是冬日里那副萧索模样了。灵槐的粗枝上,鼓起了一个个圆滚滚的芽苞,青里透红,像憋足了劲儿的小拳头,风一吹,芽苞轻轻晃悠,像是随时都会炸开。那些守了一冬的槐树苗,更是争气,枝尖上已经冒出了嫩黄的新芽,细细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娃娃的睫毛,嫩得能掐出水来。灵脉泉的水,汩汩地往外冒,顺着沟壑往槐林深处流,泉水叮咚作响,像是在唱着春的歌谣。
天刚亮,林望就揣着一把小剪刀,往槐林走。惊蛰要剪枝,把槐树苗上那些枯了的、弱了的枝桠剪掉,养分才能都聚在新芽上,让树苗长得更旺。小剪刀磨得锃亮,是苏清月特意给磨的,剪枝的时候不费劲,还不伤树皮。他踩着软乎乎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粗布长衫的下摆沾了泥点,却浑然不觉,眼睛里满是亮闪闪的光,盯着那些冒芽的树苗,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林先生,您也来剪枝啊!”
老黑和王大爷的声音从林口传来,两人都扛着修枝剪,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筐,竹筐里装着草木灰。老黑走到一棵槐树苗旁,放下修枝剪,蹲下身,指着一根枯了的细枝道:“这些枯枝留着没用,白白耗养分,剪了之后,新芽肯定长得更欢实。等剪完枝,再给树根旁撒点草木灰,防虫还能肥土。”
王大爷也放下修枝剪,打开竹筐,抓起一把草木灰,放在手心捻了捻:“这草木灰是去年烧槐木攒的,纯得很。想当年,咱们青阳城的槐树苗,没少遭虫咬,如今撒了草木灰,保准虫子不敢靠近。”
林望点了点头,拿起小剪刀,走到一棵树苗旁,小心翼翼地捏住一根枯枝,剪刀轻轻一合,枯枝就掉了下来。他动作又轻又慢,生怕碰着旁边的新芽:“剪枝要瞅准了,只剪枯枝弱枝,别伤着好枝。草木灰也别撒太多,薄薄一层就行,撒多了反而烧根。”
正说着,楚峰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来了。弟子们都穿着短褂,裤脚挽到膝盖,手里扛着修枝剪、小锄头,还有的提着水桶,一个个脚上沾着泥,脸上却带着笑,脚步轻快得很。苏清月手里捧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布条,是用来给剪口包扎的,防止病菌进去;莫尘扛着一捆竹竿,是用来给长得歪的树苗撑架子的,免得被风吹倒;几个年轻弟子,手里抱着一摞草帘子,打算等午后日头烈了,给小树苗遮遮阴,别晒蔫了新芽。
“前辈!”楚峰走到林望身边,接过他手里的小剪刀,笑着道,“弟子们一早起来,就把灵脉泉的水挑了几桶过来,等剪完枝,就给树苗浇上。惊蛰这天浇水,最养芽,比平日里浇十桶都管用。”
苏清月把竹篮放在地上,拿起布条,走到一棵刚剪过枝的树苗旁,小心翼翼地给剪口包上:“这些布条消过毒,包上之后,剪口就不会烂了。小树苗嫩得很,可得细心伺候着。”
莫尘把竹竿放在墙角,也拿起修枝剪,帮着剪枯枝,笑着道:“以前在青云宗,惊蛰这天,师父会领着我们去后山听雷,说要感悟天地的生机。如今才明白,感悟生机,不是坐在山里听雷,而是亲手给树苗剪枝浇水,看着新芽一点点冒出来,这才是最真切的生机。”
林望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这些弟子们,刚来的时候,连修枝剪都不会拿,如今却一个个成了护林的好手,懂得剪枝的门道,懂得草木的脾性。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孩子们都穿着布鞋,裤脚卷得高高的,手里拿着小剪刀,是用铁皮磨的,一蹦一跳地跑到槐树苗旁,围着那些冒芽的枝桠,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小黑跑到林望身边,举着一根刚捡的枯枝,大声道:“林叔叔,我捡的枯枝!你看,这上面没有芽!”
孩子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喊着,有的指着新芽喊“绿的!”,有的捧着泥土喊“香的!”,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小黑真能干。等剪完枝,咱们就把这些枯枝抱去槐庐,烧火做饭,好不好?”
孩子们欢呼起来,更卖力地捡着枯枝,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槐树苗之间,笑声清脆,盖过了泉水的叮咚声。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了头顶,暖融融的,照得槐林里亮堂堂的。风里的草木香更浓了,还混着草木灰的清苦气。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榆钱窝窝,还有熬得热乎乎的南瓜粥,以及一碟腌得脆生生的黄瓜条。“大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张婶把食盒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笑着道,“惊蛰吃榆钱窝窝,清热明目,正好应了节气!”
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围坐在石桌旁。汉子们抓起榆钱窝窝,大口大口地啃着,榆钱的清甜混着面香,吃得满嘴香甜。弟子们也不客气,拿起窝窝,喝着南瓜粥,清爽又解腻。老黑啃着窝窝,看着那些冒芽的槐树苗,笑得合不拢嘴:“这榆钱窝窝,香得很!想当年,青阳城穷,惊蛰这天能吃上榆钱窝窝,就觉得是天大的福气。如今日子好过了,窝窝里的面也多了,日子是真的甜了。”
王大爷喝了一口南瓜粥,放下碗道:“可不是嘛。惊蛰春雷动,万物都醒了。等槐林的芽都冒齐了,咱们就把槐庐收拾收拾,夏天的时候,大伙儿就能在槐树下乘凉,喝槐果酒,听蝉鸣,那才叫快活。”
楚峰放下手里的窝窝,擦了擦嘴道:“前辈,弟子们发现,这惊蛰的槐林里,灵气比往日更盛了。剪枝的时候,能感觉到灵气顺着枝桠往新芽上聚,暖洋洋的,舒服得很。想来,这就是天地的生机,都藏在这些新芽里吧。”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粥渍:“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惊蛰只知道打坐炼气,吸收生机。如今才明白,吸收生机,不是坐在洞府里,而是亲手呵护这些新芽,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这才是最踏实的修行。”
莫尘啃着窝窝,看着枝尖上的嫩黄新芽,笑着道:“等这些新芽长成叶子,槐林就绿了,青阳城就又添了一片绿。到时候,咱们再在槐林里种些花,夏天看花,秋天吃果,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瓦蓝的天,望着冒芽的槐林,望着众人脸上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日子。没有修仙界的纷争,没有宗门的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槐林,守着一场春雷,看着新芽一点点绽出来,就能暖透一整年的期盼。
午后的日头更暖了些,风里的生机更浓了。弟子们歇够了,又开始忙活起来,有的继续剪枝,有的撒草木灰,有的则提着水桶,往树根旁浇着灵脉泉的水。苏清月领着几个女弟子,给剪口包扎布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婴儿。老黑和王大爷扛着修枝剪,一趟趟地给树苗剪枝,汗水沾湿了额头,却笑得格外舒心。
小黑和孩子们,拿着小剪刀,跟在大人身后,捡着枯枝,时不时伸出小手,摸一摸那些嫩黄的新芽,软乎乎的,却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晚霞染成了暖红色,给槐林镀上了一层金光。枝尖上的新芽更嫩了,在晚风里轻轻晃悠,像是在和众人招手。众人收拾好工具,慢悠悠地往村里走,脚步轻快,裤脚沾着泥点,却带着一股子生机。
老黑扛着修枝剪,走在林望身边,笑着道:“林先生,明儿个天好,咱们再来看看,说不定新芽就长成小叶子了!”
林望笑着应了:“好,明儿个一早来,带着孩子们一起看。”
晚风拂过槐林,枝桠晃了晃,新芽轻轻摇曳,像是在应和。小黑拉着林望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手里拿着一片刚冒出来的槐树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惊蛰了,雷响了,槐林的芽儿冒出来了,嫩黄黄,绿油油,青阳城的春天真好看……”
林望回头望了一眼槐林,夕阳的光落在嫩黄的新芽上,透着一股子勃勃的生机。
他知道,青阳城的春天,正热热闹闹地来着。等新芽长成绿叶,等槐林染成一片绿,青阳城的日子,会像这冒芽的槐树一样,充满希望,生生不息。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