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这日，青阳城的天是淡淡的青灰色，云像一层薄纱，风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刺骨。田埂上的雪已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泥土，踩上去又软又润，泛着一股潮湿的腥气。村口小河沟的冰面彻底开了，河水哗哗淌着，卷着融化的雪水往下游奔去，水面上偶尔漂着几片早落的槐叶，打着转儿渐行渐远。
村西的槐林早已褪去冬日的萧索。灵槐的枝桠透出淡淡的青黄色，细细看去，枝梢上已鼓起一点一点嫩红的苞，仿佛憋足了一冬的劲儿，正要挣出芽来。那些裹过草帘的槐树苗，帘子早已撤去，露出青嫩的树干，干上还沾着湿润的春泥，风过时，能嗅到隐约的草木清气。灵脉泉的水似乎比往日更活泛了些，泉水汩汩涌出，顺着沟壑流向槐林深处，滋润着每一寸干渴的泥土。
天刚亮，林望就扛着锄头往槐林走去。雨水时节，最宜松土——把槐树苗根周的土锄松了，既能保墒，也催新芽早发。锄头刃口被磨得锃亮，是老黑昨天帮忙磨的，这样的锄头不沾泥、不伤根。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湿软的泥土里，粗布长衫下摆溅了泥点也浑然不觉，只含笑望着那些树苗，像望着自家孩子。
“林先生，您可真早！”
老黑和王大爷的声音从林边传来，两人也扛着锄头，手里还各提一只竹筐，筐里是腐熟好的农家肥。老黑走到一株树苗旁蹲下，用手拨了拨根旁的土，笑道：“这土润得正好，一锄下去准能翻出泥香。等松完土再上点肥，开春这苗子肯定窜得欢。”
王大爷也放下家什，从筐里抓一把黑黢黢的肥料，凑近闻了闻：“这是去年沤熟的肥，不烧根。想当年咱们青阳城的槐苗哪有人这般伺候，如今有灵脉泉水养着，有熟肥喂着，棵棵都能成材。”
林望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土：“松土别太深，离根远些，莫伤了细根。肥也要撒得匀，薄薄一层足矣，多了反而坏事。待会儿弟子们来了，大家分着干，快。”
正说着，楚峰已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到了。众人都穿着短褂，裤腿卷到膝上，手里锄头、铁锹、水桶不一而足，虽脚上沾泥，精神却十足。苏清月挽着个竹篮，里头是松土用的小铲子；莫尘扛来一捆竹竿，预备给树苗搭护架；几个年轻弟子则抱着一叠麻布，打算铺在树周防泥溅。
“前辈！”楚峰上前接过林望手里的锄头，笑道，“弟子们一早便挑了几桶灵脉泉水来，等松好土就给苗儿浇上。雨水这日浇水，最养根，比平日浇十桶还强。”
苏清月放下篮子，取出小铲子，蹲到一株最细的树苗旁，动作又轻又稳：“这些小苗娇嫩，得使小铲子，锄头容易伤根。松完土再给它们培上一圈土埂，好存住水。”
莫尘摆好竹竿，也拿起锄头帮忙，边松土边笑道：“从前在青云宗，雨水这日师父总带我们去后山听雨，说是感悟天地水润之气。如今才明白，真正要感悟水润之气，不是坐在山里听，而是亲手为树苗松土、浇水，看泥土吸饱水分——那才是最真切的感悟。”
林望望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这些弟子初来时连锄头都握不稳，如今却个个成了侍弄草木的好手，懂节气、知物候，更知心。
小黑带着一群孩子蹦蹦跳跳跑来了。孩子们脚踩布鞋，裤腿卷得老高，手里握着木头削成的小锄头，一到林间便学着大人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松起土来。小黑跑到林望跟前，举起小锄头大声说：“林叔叔，我松的土最匀！等树发芽了，我天天来浇水！”
孩子们也跟着叽叽喳喳嚷起来，有的说要捉虫，有的说要唱歌，逗得众人笑声阵阵。
林望摸摸小黑的头：“好，等树发芽，第一个叫你来瞧。松土时小心些，别碰着树根。”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小小的身影在树苗间穿梭，清脆的笑声盖过了泉水的叮咚。
近午时分，云层渐厚，飘起了毛毛细雨。雨丝细细的，如牛毛，似花针，落在脸上凉津津的，带着清新的气息。槐林里的泥土吸饱了雨水，更软了，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面。张婶和村里几位妇人提着食盒来了，盒里是刚蒸好的野菜团子、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碟脆生生的腌萝卜条。“大伙儿歇歇，吃口东西！”张婶把食盒放在槐树下石桌上，笑道，“雨水天吃野菜团子，清热祛湿，正应节气！”
众人纷纷放下工具围坐过来。汉子们抓起团子大口啃着，吃得香甜；弟子们也毫不客气，就着粥吃菜，清爽解腻。老黑啃着团子，望了望雨中的槐苗，笑得眼弯弯：“这雨下得及时！润物细无声，过不了几天，苗子准冒新芽。到时候，青阳城可就又添一片绿喽。”
王大爷喝了口粥，放下碗接话：“可不正是。雨水润透春泥，万物都醒了。等槐林绿透，咱们就把槐庐收拾出来，夏天坐在树荫下，喝着槐果酒，那才叫惬意。”
楚峰放下团子，擦了擦嘴：“前辈，弟子们发觉，今日槐林中的灵气似乎比往常更浓。松土时能感到灵气随雨水渗入土中，滋养着树根。想来，这便是天地水润之气唤醒草木生机的明证。”
苏清月点头附和：“楚师兄说得是。从前在流云宗，雨水节气只知打坐炼气，吸纳水润之息。如今才懂得，真正的吸纳不在于静坐洞府，而在于亲手松土浇水，亲眼见雨水润泽大地——这才是修行。”
莫尘咬着团子，望向枝梢那点嫩红，笑道：“等槐苗发了新芽，咱们就给每棵树挂个牌、起个名，看着它们一天天长高。待它们成林之日，青阳城的灵气必会更盛，日子也会愈发红火。”
林望静静听着，目光掠过细雨蒙蒙的天、润泽如油的泥土、众人含笑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便是最踏实的幸福。没有修仙界的纷争，没有宗门的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槐林，守着一场春雨，等待新芽破土——那份期盼，足以暖透一整年的光阴。
午后雨丝渐密，却并不恼人。众人歇罢又忙活起来，松土的松土，施肥的施肥，浇水的浇水。苏清月带着几位女弟子坐在石桌边缝制围树的麻布，针线翻飞，手法麻利。老黑和王大爷一趟趟往返，锄头起落间，雨水打湿了鬓发，笑容却格外舒畅。
小黑和孩子们举着小锄头跟在大人们身后，一边松土，一边伸出小手接雨丝，凉意沁人，却笑得东倒西歪。
夕阳西下时，雨住了，天边晚霞泛着暖红，为槐林勾上一层金边。枝头的嫩苞似乎更鲜艳了些，仿佛下一刻就要绽出绿意。泥土中的水汽混着草木清香，弥漫在整个林间。众人收拾好工具，缓步往村里走，步履轻快，裤脚沾泥，却浑身透着生气。
老黑扛着锄头走在林望身侧，笑道：“林先生，明日若是天好，咱们再来瞧瞧，说不定新芽就冒尖了！”
林望含笑应道：“好，明日一早来，带上孩子们一起。”
晚风拂过槐林，枝桠轻轻晃动，似在回应。小黑牵着林望的衣角蹦跳着往前，手里攥片刚拾的槐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雨水来，雨丝飘，槐林泥土喝饱饱；新芽新芽快探头，青阳春天已来到……”
林望回头望向槐林。夕照恰好落在枝梢那点嫩红上，映出一片勃勃生机。
他知道，青阳城的春天，真的来了。待新芽绽绿，槐林成荫，这座城的日子便会如这春雨滋润的泥土一般，充满希望，生生不息。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长、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