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望着被女直士卒围攻的金鳌,手托下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虽说无法伤到那金鳌,但那些士卒却明智地选择保持距离,并没有欺身上前,与这庞然巨物贴身近战。
金鳌虽没有受伤,但同样也没有办法击溃周围的士卒,射向它的箭矢没见丝毫减少,而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却不绝于耳,擦出的火星更是一刻都未曾消失。
“放炮,放炮!”
喊叫声响起,岸边人群朝着两侧分开,一门身上系着红绸的火炮缓缓出现。
只见其通体以铸铁打造,炮管长约一丈,有着多道加强箍并系着红绸,安在木制炮车上,靠牛马在前方拉扯,人在后方推动。
“红夷大炮?”陈阳眉头一挑,“女直人果然也有炮——不过这火炮的炮口十分厚实,工艺似乎也有些粗糙。要么是被无良商贩坑了,要么便是仿制了红毛鬼船上的火炮——”
对于这两种可能,陈阳更相信后者,就算是借给那些辽东商贩胆子,他们也断然不敢私运、贩卖火炮这等重械。
至于现在,正好瞧瞧女直人的铸炮技术——
池底的精锐士卒将金鳌围在正中不断袭扰,而负责火炮的女直人则一刻不停地开始做起了准备,先是将火炮固定在地上,略微清理了炮膛后,立即将一颗上百斤重的实心铁弹从炮口放入,于瞄准之后点燃了引线。
“散开!都快散开!”
警告声里,池底的女直士卒们连忙让出位置,而红夷大炮则在同时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厚实的炮身在烟雾弥漫中猛地一颤,随即朝外冒出一股浓密黑烟——
再看那金鳌,虽被炮声吓了一跳,但身上却是毫发无伤,并没留下任何印记,反倒是附在身上的淤泥被女直人的箭矢刮去了不少。
并非是这金鳌的躯体已经强悍到了无视火炮的程度,而是因为女直人的红夷大炮—哑了。
不错,他们方才正是打了一发哑炮。
火药在天寒地冻处本就不好保存,而白山大营又绕天池修建,极易受潮,女直人又对火器、火药不甚熟悉,结果因保养失当,才导致出了这样一场闹剧。
黄台吉的面色,此刻黑得与那些被熏着面庞的士卒有的一比。
见他铁青着脸不说话,负责统率所谓乌真超哈”也即女直炮营的将领,立即命令摩下士卒将炮弹取出,清理炮膛,好进行第二次发射。
败得匆忙,以至于没空带上其他家伙什,如今整个炮营就只有这么一门红夷大炮,能够用来发射的炮弹与火药更是不多。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就在炮兵们忙着清理的时候,残馀火药又在这时炸响。
砰的一声,将炮兵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死伤一片,哗啦啦倒下无数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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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黄台吉见到这副情景,额上青筋暴起,一张由黑变红的脸宛如充血,站起身咬牙切齿地正想说些什么,结果一口气没上来,肥大的肚腩颤动几下,反倒两眼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周边亲卫连忙上前搀扶,却被缓了一口气的黄台吉猛地甩开,他情知此番已指望不上那见鬼的红夷大炮,唯有咬牙道:“快去问问大萨满,可还有什么法子擒下那金鳌!”
眼见黄台吉怒火中烧,亲卫不敢怠慢,飞也似地跑到陈阳面前,对这位新晋“大萨满”匆忙行了个礼,随即便将原话告知。
“实在是没法子了。”
却见陈阳假模假样地思考了一番,随即一摊双手,无辜地道:“那金鳌是上古异种,千百年的修为,若非是天池水干难以发挥,便是大营内的精兵一齐攻打,也讨不到半点的便宜——能有如今形势,已然十分不易。”
说着,没有给出任何对策的陈阳,还雪上加霜地给出了个坏消息。
“封锁天池水脉,靠得是请来的五位仙家,他们至多只能再支持半炷香的时间——若到时不能将金鳌拿下,便要尽早将大军撤出才是。”陈阳忧心忡忡”地道:“否则,到时水位上涌,所有人都要葬身于这天池之内,与鱼虾为邻了。”
“啊,为什么不早说?!”
黄台吉听到亲卫传回的话后,又是猛地一颤,这回更险些连坐也坐不住了,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白山大营内的士卒,已经是他目前仅有的家当,若是令其中大半葬身于此,后果即便是他这女直大汗也不敢想象。
“终究还是功亏一篑——白折腾一场么?”
黄台吉闭目长叹,只觉得于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是他自己要捉住金鳌,而陈阳也如其承诺的一般,揪出了金鳌的真身,可谁也未曾料到,即便离了水,这金鳌仍旧有着不容忽视的战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越晚下令,池底士卒便多一分危险,也将会有更多的人无法撤出。
到最后,理智终究是战胜了心中的不甘,黄台吉声音虚弱地道:“鸣金——收兵——”
话音未落,已再难压住体内病气上涌,只感觉喉头一甜,喷出道又腥又臭的黑色血箭,当着众人的面便晕了过去。
“大汗!大汗!”
众人连忙扶住黄台吉,见其虽然气若游丝,好歹还有口气在,便略微放下心来,立即敲响了收兵的信号。
底下的女直士卒们面对金鳌的步步紧逼,只有不断后退,如今已快要被压到角落里,听到撤退信号时,如蒙大赦般,立即在各自队率的指挥下有序撤退,一个个又攀上了连接在浑铁桩上的铁锁。
这铁索虽然坚固,却也难以同时承载多人,从池底攀至岸边,又跟从岸边滑下截然不同。
纵使归心似箭,也只有按住性子等待,每隔段距离才派一人跟上,同时又得提防金鳌前来破坏,为此又不得不舍下一些人来断后。
若是其他军卒只怕军心早已溃散,可白山大营内的到底都是精兵翘楚,纵使战事不利,却仍进退有度。
陈阳与张玉琪这段时间久在军中,虽从未在真正意义上领兵打仗,但如今也多少能看出些门道,无论是漠南联军还是李氏家丁,都只有最精锐的一部才能与面前女直精兵相比。
可见其能从白山黑水之间崛起,隐约间有气吞天下之势,绝非偶然。
“可惜了——”
忽然,陈阳闭起双目,似是不想看到接下来的情景。
那五名被考召过来的仙家,此刻俱是以真身保持着锁龙浑铁桩的运转,而秃尾巴老狐、也即胡三太爷,是唯一一个单独支撑着阵法一角的精怪,为了维持阵法运转早已耗尽体力,如今是用嘴咬着铁索苦苦支撑,而女直士卒在攀上铁索后又平白增加了几分重量,致使它再也坚持不住。
忽然间,胡三太爷嚎叫一声便放开了铁索,再看时口中已崩掉了颗老牙,嘴角当即流下一道血丝。
其实,从方才开始,这几个就一直借心神向陈阳传讯,意思不外乎是“已没了气力”、“快坚持不住”之类。
没了胡三太爷的拉扯,尾端那些士卒已无力再保持铁索的稳固,那些已攀上去的女直士卒,当即随着铁索一同坠下,摔在泥沙之中,有不少当即背过气去。
至此陈阳所布下的三根锁龙桩已去其一,馀下的两根也是岌发可危,而更要命的是,随着阵法出现缺口,天池底部立即便有一道洪流涌出,又冲倒了一批女直士卒。
女直人以渔猎为本,与惯于游牧的草原人不同,多少识些水性,可在身披铁甲的情况下,纵使浪里白条再世,也难在这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游动。
事到如今,已不用再指望大半士卒能安然撤出,而是能走几个是几个。
围观的女直贵人们面对这等大败,面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他们之中还有不少人的亲卫也下去争功,此刻也在挣扎的人群之列。
金鳌在重新接触到水后,立即发出声兴奋的咆哮,低头啜饮了一口,便将其化作水箭于口中吐出,尖端锋锐如刀,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将另外两根锁龙桩上的铁索切断。
天池底部的女直士卒就此失去了所有逃生路径,眼睁睁看着那紧逼而来的庞大巨兽,于绝望的嘶吼声中被洪流淹没。
只几息不到的功夫,曾经见底的湖水就再度涨了回来,只是难见曾跳入湖中的健儿身影。
屈指一数,自黄台吉下令撤兵,至如今锁龙阵破,逃出的女直士卒不过仅有三十二人,其馀尽数葬身于天池之底。
多尔衮眼见这一幕,目眦欲裂,瞪着发红的双眼便赶来陈阳面前,将腰间宝刀拔在手中,嘴唇蠕动几下,有心质问,却又说不出口。
毕竟想要捕杀金鳌的是黄台吉,那些人又都是主动跳入水中,陈阳自始至终都只起了个推波助澜的作用,从未亲自谋夺过任何人的性命。
“”
“十四爷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陈阳感受到了来自后方的杀气,却对此毫不在意,漠然道:“大汗如今人事不省,你不赶紧回去主持大局,来陈某这里作甚?莫不是要等到营中大乱,将这最后一点家底也赔进去?”
听到陈阳这话,多尔衮方才醒悟过来,仓惶之间,便连佩刀也来不及收回,顺手将其抛在地上,便朝着黄台吉所在之处赶去。
这时已重新蓄满了水的天池有如翻江倒海,一浪高过一浪,于奔涌的狂流间,又有愤怒的金色巨影破水而出,庞大身躯被无数朵浪花托起。
曾经一度被逼入险境的金鳌,如今注视着那些仓皇逃窜的女直人,双眼之内满是愤怒,张口便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如今攻守之势逆转,到了它复仇的时候。
金鳌眼下正打算掀起洪水,然后侵袭上岸,好报复那些先前攻击它的人。结果还未登岸,便被陈阳与张玉琪二人拦住了去路。
金鳌望着面前的两个小人,似乎有些不屑,低头又发出一声长鸣,这回口中吐出的却不再是水箭,而是一道足有树干粗细的金色雷霆。
世间凡真龙之属,大多有行云布雨之能,掌控水气、雷霆本便是其天赋,而金鳌作为货真价实的龙种,当然也懂得这看家本领。
这一道金色神雷又在其饱含怒火下射出,威力更胜以往,虽不是出自玄门的五雷正法,却也是货真价实的龙族神通,并非世间的宵小之辈所能化解。
在金鳌看来,这式神通已足以灭杀面前这二人,毕竟对方若真有本领,也不会坐视形势败坏至斯。
金鳌的智慧有限,自然理解不了这次事件里的弯弯绕绕,可陈阳却不会惯着它。
借刀杀人是一回事,若真令其于盛怒下掀起洪水,令得生灵涂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见陈阳单手一张一捉,便将这龙族雷光扯下,模样轻松至极。
接着,他又用另一只手揭开面具一角,但见那无数羽毛所织成的头冠下方,是一对充满寒意的金色重瞳。
“敢再进一步者,死。”
仅从口中吐出冰冷而坚硬的七个字,就已打消了金鳌的杀意,愤怒的眼神亦在重瞳的注视下暂时清醒过来,从先前的愤怒疯狂变得有些畏缩、拘谨。
“——”
金鳌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似乎是打算将对方身影牢牢记在心中,又沉默了片刻,见周边大多数人已经撤走,这才心有不甘地又嘶吼一声,面朝着陈阳缓缓退走。
不过一会儿,金色身躯就重又缩回了那巨岩般的型状,冷静下来的金鳌将两眼一闭,又缓缓地沉回了天池之内,那些汹涌暗流也在其离去后逐渐平息。
仅仅一眼,陈阳便将对方震退,避免了白山大营在金鳌破坏下全军复没。
说他有办法拿下这异兽金鳌,倒也不大好说。但若真没办法,陈阳也不会做出这多此一举的行为,金鳌更不会在惧怕中恢复清醒。
“好了,此间事毕。”
陈阳见金鳌识相退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张玉琪道:“走,去女直人那里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