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女直贵人身旁自然都有亲卫,而常年在战场上杀伐所磨炼出的伶敏直觉,令他们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于是有人抽刀,有人张弓搭箭,把各自的主子牢牢护在中心,同时自光警剔地看向那五道身影。
只见其分别是秃尾巴的老狐、三条腿的黄皮子、一只耳的灰耗子、头上长瘤的癫皮蛇、以及刺上披着满满草药的白刺猬。
模样看上去都不怎么光鲜,用天残地缺来形容亦不为过,可偏偏是这些残次品般的野物,却令一众女直侍卫如临大敌。
锋锐的箭矢遥遥对准了这五道身影,不敢有片刻大意。
“胡三太爷,三黄将军,灰毛老仙,金花教主,白婆婆——长白山脚下,最有实力的五位仙家都在这了。”
陈阳停下舞动,冲着自五方而来的“五仙”微微鞠躬,而后拿腔作势地道:“事不宜迟,既然齐了,也就该动手了,休要误了吉时——”
山精野怪,在辽东一带又有“仙家”的别称,而能与其沟通、借用法力的人,便被称为“出马弟子”。
现今仙道难成,人道大昌,有道行的精怪欲更进一步,便不得不与人族搭上关系,以便积攒功德、享受香火。可野怪之身千奇百怪,总有种种不便,所以才要有出马弟子作为掮客。
陈阳方才跳大神的时候,张玉琪便在旁边焚香祷告,同时偷摸地以正一派秘法,“太上三五盟威考召箓”将这白山一地的精怪给拘役了过来,周围围观者不知深浅,只道陈阳这位冒牌萨满法力惊人,竟能一气请得五位“仙家”
殊不知,这五位“仙家”才是真个有苦难言。
此番现身明着看来是威风凛凛,实际却是身不由己。那正一盟威之法不愧是天师亲传,实在霸道。
此刻张玉琪只要动一动念头,就能降下神雷,将他们几个打得魂飞魄散—一如此别说成仙,就连做个寻常野兽也是妄想。
在围观者无从听见的心神互感中,几名所谓“仙家”正在苦苦求饶。
“这位上仙爷爷,我们几个虽然妄称仙家,却实打实地没害过人,只是享受些人间香火,也曾着实修得些功德。”
胡三太爷便是那秃尾巴老狐,在五仙之中也是道行最深之辈,此刻面对年纪不到其零头的陈某人,却是乖乖地夹着尾巴,极尽谄媚地道:“不知上仙考召我等前来,究竟欲行何事?其实,何必非要拘役真身这么麻烦——你只需一声令下,在这白山地界,我们几个说话还是管用的。”
陈阳浅浅一笑,却莫名令五仙遍体生寒,同样以心念回道:“我叫你们跑腿,自然是有正事要办——稍待会我要打下三根锁龙桩,封住天池水脉。你们五个久在此地修行,与白山灵脉最是契合,正可派上用场。
等会,你们须用真身维持我这锁龙阵的运转,若有丝毫的懈迨,仔细我剥了你们的皮!”
稍显狠厉的话语一出,惊得五仙又齐齐打了个寒颤,那秃尾巴老狐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道:“——小的必然尽力,不过,这天池之水源远流长,光凭我们几个恐怕力有未逮——上仙爷爷能布下这锁龙大阵,道行必然深厚,敢问尊号是——?”
“怎么?想要日后找回场子?”陈阳斜睨了秃尾巴老狐一眼,淡然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家搬山派陈宗光,道场设在栾川抱犊山,你们可记住了——”
“上仙哪里的话——”五仙慌忙摇头,“我等不敢,不敢!”
那秃尾巴老狐是个交游广阔的,在道上颇有几分人脉,虽然居于塞外,但对中原修行界的动静也是门清。
它在听到陈阳的大号后,浑身如遭雷殛,真是吓得毛也倒竖起来,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怎么犯到了陈扒皮的手上,真是时运不济!
一切交流都只发生在眼神交换之间,在旁人看来,只是陈阳与五仙对视了片刻,便令其分头朝三根浑铁桩的方向而去。
这三根将要被当作锁龙桩打入天池水底的浑铁桩,表面虽然粗糙,但用料并未打一丝折扣,原本为了承载此物,非得有大船方能在天池航行。
好在如今天寒地冻,水面早已经封冻,因此不必依靠船只,靠着双脚就足以在上方通行。
陈阳早以浮标的形式,将锁龙桩将要打下的位置标记清楚,只待时机一到,营中健儿便会将三根浑铁桩扛上,一步步前往指定位置。
胡三太爷道行最高,因此单独负责阵法的一角,至于其馀四仙,则是两两成双,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眼见得一旁篝火冒出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天际,陈阳扮演的萨满巫师猛地洒出一把灰尘,令篝火又是一窜,随即发声高喊:“吉时已到,下桩!”
于是特意挑选出的军中健儿们便合力将手中铁桩投向标记位置,沉重的铁桩以尖端轻易地破开薄薄的地面,致使浮冰出现蛛网般的裂痕,迅速朝着四方蔓延。
女直健儿们却并未立即逃命,而是又用手拉住系于桩身上的一根铁索,各自拉到岸边,紧紧攀住。
三根铁桩的位置,恰好是正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天池的水其实很深,五仙也并不怎么识得水性,所以它们五个便各自以真身盘踞在铁索上方,按照陈阳所说,以自身法力供给大阵运转。
此时此刻,它们只感觉那三根铁桩所形成的阵法仿若一个见不到底的深坑,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它们的法力,很快就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可在陈阳对其生命的威胁面前,五仙到底也不敢偷懒,唯有咬紧牙关硬挺,为此不惜损耗道行,哪怕付出十年苦修,也要保证锁龙阵的运行。
围观的女直人肉眼凡胎,自是看不懂什么气机运转、灵气变化,却也能清楚见到那浑铁桩夹住的局域里,已浮现出个剧烈转动的旋涡。
眨眼间,宽阔的天池水位竟真地开始迅速下降。
“——真是佛祖菩萨保佑!”
头上打着罗盖,于众人簇拥间颇有一副帝王气派的黄台吉见状,双手合十道:“天池之水,竟真要干了?”
慷他人之慨的陈阳,双手负于身后,注视着天池之水于面前缓缓退去,上千年未曾显露在阳光下的水底,也就此暴露在众人视线之前。
只见那些河底的泥沙上,还有不少搁浅的鱼虾在那翻腾、跳跃,试图回到不存在的水中。
但相比于其他江河湖海,天池当中的鱼虾数量竟十分稀少,水底在这寒风之中竟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无数道白烟清楚地朝着上方升腾。
众女直人只道眼前的奇景乃是金鳌将出的仙迹,于是一个个跪倒叩拜,却只有陈阳心中明白一这实际是因为白山灵脉,同样也是上古遗留至今的巨型火山。因此方有这等拙壮灵机,也正因有着地热,才令这天池即便在数九寒冬之时,表面封冻住,底下的水却还是温的。
“金鳌呢?金鳌在哪里?”
比起那些稀少的鱼虾,传说中的金鳌才是黄台吉真正在意的。
此刻,他十分罕见地露出了焦急模样,从袖中掏出一根自西洋红番处重金购置的千里眼,拉开成细长型状后,对着池底便是一通扫视。
然而满目所见都是泥沙,还有少量体型细小的鱼虾,传闻中的金鳌巨兽,却是根本不见踪影。
“难道说,天池里头其实并没有金鳌?”黄台吉心底一寒,面色铁青,于心中暗暗想道,“——若这根本只是个人云亦云的传言,那如此兴师动众,岂不成了个笑话?”
面对着众人或质疑、或失望的目光,陈阳坦然自若地从手边拿起一张角弓,另一只手上搭着三根刺箭,遥遥对准了池底某处,双瞳之中隐约有金光浮现。
紧接着,手挽雕弓如满月,以连珠之法接连射三箭,细长而锋锐的箭簇划过空中,发出咻咻轻响,却是呈“品”字形,钉在了天池底部一块表面满是淤泥的“巨岩”上,箭身中所蕴含的强大劲力令其在“巨岩”表面先擦出火花,又深深陷入进去。
“那石头动了!”
在女直人惊讶的呼喊声中,巨岩开始剧烈颤斗,表面的淤泥裂开,一颗磨盘般大的金色头颅缓缓自其中探出,直至完全显现出修长脖颈,其头顶上分明生有一对雄鹿般的大角,两腮处各留有长长的胡须。
也不知这金鳌究竟沉睡了多久,外表竟变得跟一块岩石似的,周身上下未流露出任何气机运转,若不是陈阳靠着重瞳法眼将其认出,再三箭将其射醒,只怕还要一直沉睡下去。
好消息,天池之中真有金鳌。
坏消息,这金鳌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上不少。
负责运转锁龙阵的五仙本是山精野怪,在金鳌这等龙种面前,天然便低对方一头。
那被惊醒的金鳌多半是有几分起床气在,只是才将头探出,四肢还未来得及舒展,便先仰起头来,发出声声惊雷般的长啸,响彻四方。
胡三太爷被这吼声一激,只觉得心肝脾肺肾一道乱颤,身上为数不多的几根毛又一次倒竖而起,小心地匍匐在铁链上,尽可能隐藏住身形。
早知这天池水底躲着个厉害角色——他想道,没想到竟真是传闻中的龙种,不知那陈扒皮又会如何应对?
其实陈阳并非第一次见到金鳌,早在途径西海的时候,他便有遭遇过类似之物。
只不过,西海的那头道行尚浅,便连颜色也并非金色,与眼前这庞然大物相比,无疑是配不上金鳌”之名的。
昔时他陈某人可以轻易拿捏住西海的那头小金鳌,眼前这个道行更深、法力更强的,应该也不在话下。
不过,这一趟真正需要金鳌的又不是他陈某人,陈阳自然也不会与其拼死拼活。
眼见得金鳌已经现身,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陈阳便放下弓箭,转过身来,对着黄台吉鞠躬道:“大汗,金鳌已然苏醒,是时候下令将其擒拿了。”
“哦——对对对——”
同样被金鳌的吼声所震慑,这时才回过头来的黄台吉连忙下令,“传我命令,三军将士但有能擒住这金鳌的,可赏万金,为我正黄旗下牛录额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奖赏在昔日女直人强盛之时也算得上丰厚,何况如今地处偏僻的白山大营?
此言一出,围观的一众兵卒便都有了意动之色,就连那些贵人身旁的亲卫似乎也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些年轻气盛的,立即背上弓箭,挎好了腰刀,攀住那连向岸边的铁索,争抢着朝天池底部滑下,打算先行拿下这彩头。
只不过,女直人寻常引以为傲、不知带走了多少边军将士性命的大弓重矢,不仅在金鳌坚硬的甲壳面前失去了作用,甚至在那没有甲壳保护的脖颈、头颅上也起不到效果。
无论是披箭、刺箭,大礼披箭、齐披箭、义披箭、梳春披箭、月牙披箭——种种箭簇用了个遍,却没有在金鳌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经受了多轮箭雨的洗礼之后,这位异兽身上唯三的箭杆,仍然都是由陈阳所留下。
“这金鳌的龟壳好硬——用肃慎箭试一试!”
终于,在难以攻破金鳌防护的情况下,一些女直老兵开始动用压箱底的肃慎箭,纷纷将以灵物铸就的利箭射向金鳌。
但见那金鳌闭上双眼,身体在肃慎箭的洗礼下发出阵阵轻响,最后却仍不眈误其缓缓站起,将龟壳下有力的粗壮四肢显露,轻轻一跺脚,便引来周围地面轻颤不断。
肃慎箭专可破敌气机,即便是有道之士,若不打起精神应对,也难免吃个闷亏,甚至会有阴沟里翻船的风险。
可在金鳌面前,肃慎箭与普通箭矢的差别却不如想象中的大,也仍旧是不痛不痒。
“——多半是因为这金鳌的气力太强,如渊似海,肃慎箭破去的气机对其而言,只怕也是九牛一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