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前。
多尔衮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虽是寒冬,却已出了一头大汗,为此将毡帽脱去,冒着热气的头皮上满是青茬。
在他身旁,还有一名女直贵人静静矗立,面貌与多尔衮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看上去更年轻些,眉宇间散发着些许狠厉。
帐内悄无声息,并不知什么情况,只是不断有医者匆忙出入,身上沾染着腥臭的污血。
“我说——”陈阳侧头看向张玉琪,“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手段,怎么好象有些邪门?”
“我——我也不知道啊。”张玉琪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道:“我也只是用祝由术,将病羊体内生的瘤子转给了他,这东西虽然难以治愈,按理也不至于变成这样——你别这样看我,我真没用什么特别阴毒的术法!”
陈阳心想,对方的话应当是可信的——那么,是黄台吉自己的问题?
二者正悄悄话的时候,多尔衮见到陈阳身影,脚步一顿,抿着下唇思考了片刻后露出坚毅眼神,决然地朝陈阳走来。
“——高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哦?”
陈阳挑起眉头看向多尔衮,见其一副已有什么觉悟的模样,便点了点头。
“行吧。”
多尔衮亲自在前引领,带陈阳来到自己帐中。
接着他屏退左右,命令亲卫在旁把守,令无关者不要靠近后,却是直接跪倒在地,一头磕到地上。
“还请高人救救我兄长!”
这个响头磕得十分扎实,以至于道道血丝已从其额间流下,多尔衮忍受着痛楚,没有半点抬起头的意思。
“——这话怎么说?”陈阳淡然地道:“你不是想要坐上汗位么?如今黄台吉急病,正是你夺权的好时机,平白放弃这等大好机会——你甘心么?”
“建州可没有我,却不可没有兄长。”多尔衮闷着声音道:“我虽对他有万般的不服,却唯独佩服他的本事与胸襟——如今漠南联军与沉州李家紧紧相逼,若没有我兄长主持大局,只怕女直倾复就在近日。为了父兄基业,还请高人救我兄长一命。到时,大汗的位子,我自会凭借本事从其手中夺来,而不是现在这样趁人之危!”
没想到这人还有些英雄气,可惜了——
陈阳心中暗道,他求谁不好,偏偏求到自己头上,陈某自是不会落井下石,但要他去救黄台吉一命,那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谁料陈阳还没出言拒绝,外头却突然响起一声暴喝:“兄长,你为何要救那个浑蛋!”
只见方才站在多尔衮身旁的青年暴怒着冲入帐内,见多尔衮跪在地上朝陈阳磕头,先是一愣,随即立即上前将其扶起,神色狰狞道:“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为什么要救那黄台吉,你莫非忘了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汗位本就是你的,你只是取回失去的东西罢了,怎么能算是趁人之危?”
多尔衮或许是磕头磕晕了,定定地看了青年半晌才回过神来,没有回答对方问题,而是反问道:“——多铎,你怎么进来了?”
“你那些亲卫还不敢拦我!”多铎神色急切,面上戾气尽显:“当年父汗逝世之时,曾指名要你继位,是黄台吉纠集外人,将咱们额娘用弓弦勒死,转而拥戴褚英——你都忘了么!”
听到这劲爆消息,张玉琪眼神一亮,连忙竖起耳朵,丝毫没注意到一旁陈阳若有所思的自光一看来,此方天地虽然与他所知有许多出入,但有些事果然还是不会改变。
“额娘的死,我片刻都不曾忘记,此仇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多尔衮紧紧扳住多铎的肩膀,“如今是咱们建州女直生死存亡之秋,不是内斗的时候,你明白么!你我一母同胞,我又怎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黄台吉固然狠辣阴毒,但如今咱们正需要他来做这大汗,正如他当年拥戴褚英继位一样!”
“我不明白!”多铎挣脱开兄长的钳制,转身就走:“你不愿抢他的位子,不愿做恶人,那就我来!我这就去一刀杀了黄台吉,到时这大汗的位置便由不得你不坐!”
“混帐!”多尔衮大惊之下,赶忙上前阻拦,与对方扭打在一起:“你给我回来,不要做傻事,多铎!”
陈阳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出六国大封相,摇头轻笑:“——救不救这黄台吉,便连你们这两个亲兄弟都有不同意见,我又究竟该听谁的?”
二人的争夺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便被一个消息所打断,原来是恢复了清醒的黄台吉正派人前来急召多尔衮,于是兄弟二人便撕扯在一起再度赶往金帐。
张玉琪可不想错过这热闹,赶紧拉扯着陈阳的骼膊跟上。
到了地方,不等多尔衮开口请见,门帘就被一只素手掀起,身上满是血污的布木布泰从中走出,一脸憔瘁。
“十四爷,快进去吧,大汗正等着你呢。”
多尔衮顾不得心疼佳人,押着多铎便走入大帐。
只见黄台吉面色苍白地坐在虎皮椅上,空气中虽充斥着浓厚的熏香味道,也仍然遮盖不住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腐臭。
“——十四弟,你来了。”
黄台吉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炯炯,犀利更胜以往。
先前还在放狠话的多铎与其四目相对,先是猛地一僵,随后避让般地低下头去,乖顺有如绵羊。
“真是佛祖保佑,大汗,好在你平安无事——”
见黄台吉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多尔衮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行礼请安,而布木布泰关上门帘又站到众人身侧。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黄台吉冷笑一声,“如今已是回光返照,恐怕坚持不到今晚了——听好了,我叫你来只为一件事情,等我死后,这大汗的位置便由你来坐!”
多尔衮吓得赶紧跪倒,“臣弟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举!”
“收起你这假惺惺的一套!”黄台吉自知死期将近,面上也不再做遮掩,铁青着脸道:“汉人的东西是不错,四书五经也值得一读,偏生只这副做派虚伪得叫人作呕!大汗之位,本就该是强者得之,我选你继位不是因为看好你,而是其他兄弟都不是你的对手!为了少造杀孽,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你对布木布泰的那些小心思,真当我一点也没看出来么?但凡你要与她做出什么逾礼之举,我早就一刀杀了你!”
听到这话,多尔衮面色大变、身体忍不住地颤斗,反倒不如其身边的布木布泰坦然自若。
“可惜了——”黄台吉深深地看了多尔衮一眼,“在能忍这方面,众兄弟之中唯有你我最为相似——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死后,布木布泰便是你的人了,你要是想报母仇也没有关系,大可以一刀砍死我这仇人,而我只有一事求你!”
望着多尔衮,黄台吉用尽力气,赤着双眼狠狠抓住扶手,一字一句地道:“——千万不要葬送了父兄基业!”
多尔衮浑身巨震,再抬起头来时已涕泪横流,“大汗,你不会死的——大萨满,大萨满!”
“——别叫了。”
不请自来的陈阳懒洋洋地掀开门帘,随即轻轻捏住鼻子,望着椅子上的黄台吉直摇头,“气血攻心,生机已绝,纵使是有灵丹妙药,也是神仙难救——你本不该死于此时——”
一旁张玉琪象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言语。
陈阳目光四下打量一番,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铜盆,里头盛着的是黄台吉方才呕出的污血。
目光微微一闪,也不嫌其肮脏,手指一勾,便将铜盆里一个米粒般大小的事物摄入指间。
布木布泰好奇地望去,惊呼道:“——这是桑结大师留下的甘露丸!大汗今日才刚服下一颗,怎将其吐出来了?”
“甘露丸么?”陈阳看向布木布泰,心知桑结正是那个被黑明王夺舍的倒楣蛋,“那姓桑的现今何在?”
桑结只是个名字,本身其实另有姓氏,但此刻布木布泰已没有功夫纠正这错误的称谓,回答道:“自打立下这白山大营后,他便失去了踪迹,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听得这话,陈阳微一用力,以巧劲崩裂了甘露丸的表面,却不伤及内里,只见从那破损的外壳之中,有米粒大小的赤色小虫从中爬出,外表有如蝌蚪,圆鼓鼓的脑袋拖着条短小尾巴,背后还生有一对飞翼,性情竟十分凶悍,二话不说、低头便啃向陈阳手指。
陈阳一转手腕,轻易就将此虫擒住,开口道:“——此乃精虫,专寄生于人,以人体的精气神为食粮,曾被作为下蛊手段。这东西虽也能吞噬病气、邪气,可日积月累之下,还会趁机掌控正主本身的气机,从而将其化作虫主的傀儡——”
“——原来这甘露丸是这样的药物?”张玉琪惊道:“怪不得这个大汗命不久矣,原来是中了那老魔头的算计?”
“说算计倒也没错,不过,恐怕还是闹了个乌龙——”陈阳叹息道:“你先前曾说,是将病羊体内的瘤子转到了他体内——而这甘露丸内的精虫,虽会吞噬宿主体内的邪气,可它此番寄生的对象不是人体,而是肉瘤!这也就导致了他腹中的肉瘤并未消去,而是变成痼疾,反倒是本身在病痛折磨下逐渐虚弱——”
“该吞的没吞,不该吞的反倒吞了,不明药理却胡乱下手,结果就是这样。”
陈阳随手将精虫捏死,轻轻一弹,“那老魔头不至于不懂此病理,想来是没有太关心这人的死活。又或许是干脆想让他早死,直接炼制尸躯——无论怎样,这人的死因主要还是得算在给甘露丸的人身上,与你我无关。”
陈、张二人旁若无人地谈话,只将周边众人都当作透明的一样。
黄台吉知道了自己的死因,总算不用做个糊涂鬼,又见这二人虽说得玄乎,但竟然颇有些道理,于是忍不住出言问道:“——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在下只是区区一介搬山道人,偶尔客串些萨满巫师。”陈阳随口一答,“还有,跟送你这药的家伙是个对头——你若想要报仇,不妨告诉我那个叫桑什么的去了哪?”
“——我还想着利用他来打天下,结果反倒因其而死,难道这就是命数?”黄台吉干笑两声,强撑着道:“他如今正在我族龙脉秘境中闭关,以复原赫图阿拉一战时所受创伤——”
黄台吉已快要耗尽全部气力,说几个字便要不断喘气,胸膛如风箱般一起一伏。
“秘境所在,只有我们几兄弟知道,至于进入的方法,更是只有大汗才能掌握,这也是继承者的像征——只有褚英那白痴一无所知。当年父汗曾想将其留给多尔衮,只是被我夺来,如今,也是时候物归原主。”
他从怀间颤巍巍地摸出一张陈旧的羊皮,交到多尔衮手里,气喘吁吁地道:“——我方才说的话,你可都记下了?”
“——都记下了。”多尔衮知道黄台吉已然大限将至,神情反倒平静下来,“兄长可还有话说?”
“再无话说,动手吧!”黄台吉认命般地闭上眼睛,“杀了我,然后拿着父汗的遗诏,做好你的大汗。”
陈阳见多尔衮缓缓抽刀,便打算从帐中退出,谁料还未走出门,后脚便听到帐内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然后又响起了多尔衮疯魔般的吼叫。
“不!布木布泰!!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
再回头看去,只见黄台吉已被多尔衮一刀枭首,而不远处的布木布泰也亲手将一柄匕首捅入其心窝。
多尔衮丢下掌中刀,狂奔上前扶住布木布泰,只见后者抬手抚摸着其面颊,惨笑道:“——多尔衮,我虽然爱你,此生却注定是大汗的女人,若有来生,咱们再续前缘吧。”
这位新晋的女直大汗,于一天内失去了兄长及心爱之人,此刻正如孩童一般嚎陶大哭。
陈阳见多了世间的狗血戏码,眼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耸耸肩,无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