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星火余烬(1 / 1)

黑暗。

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由剧痛、虚弱、灵魂撕裂感混合而成的,黏稠如实质的黑暗。

罗毅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沉浮,每一次试图上浮,都像溺水者想要挣脱水草的缠绕。三股力量——星之血脉的银白暖流、龙皇印记的金色灼热、混沌侵蚀的惨白冰冷——在他灵魂深处激烈冲突,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意识层面的尖锐疼痛。新获得的“监管者”印记在胸口微弱地搏动,像一颗负担过重、随时可能停跳的心脏,勉强维持着这三股力量不至于彻底炸开他的存在。

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

圣所坍缩……播火者协议……真相广播……紧急传送……

然后就是坠落,无边无际的坠落,直至砸在这片冰冷的、散发着矿物和尘埃气味的岩石上。

“咳……咳咳……”

旁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混杂着能量紊乱的嘶嘶声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是乌列尔。罗毅艰难地将意识从内视中拔出,勉强“睁开”了物理意义上的眼睛。

视野模糊,重影晃动。过了好几秒,景象才逐渐清晰。

他们身处一片巨大的、荒凉的环形山底部。头顶是陌生的、稀疏黯淡的星空,几颗颜色诡异的星体悬挂在天幕上,散发着不祥的暗红或幽蓝光芒。空气稀薄到近乎真空,温度极低,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霜。

乌列尔单膝跪在他左侧不远处的岩地上,左臂撑地,右手——不,那已经不能称为手了——那条从肩膀开始晶化的右臂,此刻状况糟糕到了极点。暗紫色与金色交织的晶质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了整个上臂,从裂痕深处渗出粘稠的、闪烁着不稳定能量的暗色光液。她的审判官盔甲残破不堪,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左手五指按在岩地上,微弱却稳定的圣光正从指尖渗出,艰难地构筑着几个基础警戒和隐匿符文。

“鸟人……你还活着没?”另一个声音响起,嘶哑、虚弱,但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混不吝的腔调。

罗毅艰难地转动脖颈。在他右侧,蔡鸡坤瘫在一小堆碎石上。他的形态很不稳定,时而勉强维持着鹰隼大小的鸟形,金红色羽毛黯淡无光,多处焦黑破损;时而又溃散成一团拳头大小、明灭不定的金红色光晕,连轮廓都难以维持。涅盘之火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闭嘴……扁毛畜生……”乌列尔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省点力气……维持你的火种别灭……”

“老子……当然知道……”蔡鸡坤的光晕波动了一下,似乎想凝聚成鸟形表达不满,但失败了,只能发出更加虚弱的嘟囔,“老罗……怎么样了?”

罗毅想开口说话,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火辣辣的疼。光铸之躯的银色纹路暗淡无光,皮肤表面甚至出现了几处细微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裂纹。最糟糕的是灵魂深处,那三股力量的拉锯战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每一次冲突都让他眼前发黑,意识涣散。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样躺在这里等死。

罗毅闭上眼,将全部残存的意志集中向胸口那个新生的、代表着“文明火种监管者”临时权限的印记。印记很微弱,传递来的感知也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世界。但他能感觉到,这印记与他自身灵魂深处的“原点”——那原始灵光的本质——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他不再试图压制或调和那三股冲突的力量——那超出了他现在的极限。他转而尝试做一件更基础、更危险的事:以“监管者”印记为媒介,以“原点”为锚点,观察它们。

不是控制,不是引导,仅仅是……观察。像一个站在暴风眼边缘的记录员,冷静地记录着风暴的形态、能量的流向、冲突的节点。

这需要他将“观察者”的特质提升到极致,同时必须忍受将自己灵魂最脆弱的部分完全暴露在三股狂暴力量面前的痛苦。

起初是更加剧烈的痛苦。当他的“观察”意志触及星之血脉时,那股渴望“守护一切”的温暖冲动瞬间放大了百倍,几乎要将他淹没在对未能拯救之事的无边愧疚中;触及龙皇印记时,冰冷高效的“舍弃糟粕”思维如钢针般刺入意识,带来理性到残酷的撕裂感;触及混沌侵蚀时,疯狂的嘶吼与虚无的诱惑如潮水般涌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迷乱。

罗毅死死守住意识中央那点清明的“观察者”位格。

我是罗毅。我在观察。这些力量是我的一部分,但它们不能定义我。

一遍,又一遍,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反复默念的咒语。

渐渐地,痛苦没有减轻,但变得……清晰了。他能“看”到银白、金、惨白三色能量流在灵魂空间内冲突的轨迹,能“感觉”到它们彼此消耗又相互制衡的脆弱平衡点,甚至能隐约“预测”下一次大规模冲突可能爆发的位置。

他尝试着,用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监管者”权限,在那平衡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干涉,不是疏导,更像是在即将崩塌的积木塔底部,塞进一片微不足道的、可能毫无作用的薄纸。

奇迹般地,积木塔没有立刻倒下。

三股力量的冲突,出现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迟滞。就像三个正在死斗的巨人,同时因为脚下地面一丝微不足道的晃动而分了不到百分之一秒的神。

这一瞬间的迟滞,对罗毅濒临崩溃的灵魂来说,如同久旱逢甘霖。剧痛稍微缓解,意识的涣散感退去些许,他终于能够较为连贯地思考和控制身体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尽管几乎没有空气),撑着剧痛的身体,艰难地坐了起来。

“老罗!”蔡鸡坤的光晕激动地跳动了一下。

乌列尔也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警惕不减:“能动了?你的状态……”

“暂时……死不了。”罗毅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看向伊瑟拉尔的方向——老者躺在不远处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干瘦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水分的枯木。“伊瑟拉尔……”

“生命体征极其微弱,灵魂波动近乎停滞。”乌列尔语气沉重,“圣所弹出时的冲击,加上他本就透支严重的本源……我给他灌注了仅存的圣光维持生机,但撑不了多久。”

罗毅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自己伤痕累累的同伴,又看向这片死寂的荒芜星域。绝境,真正的绝境。没有补给,没有援军,强敌环伺(龙皇、净世之锋、影裔都可能追来),自身状态濒危。

但……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淡淡的多彩印记。

他不再只是一枚棋子了。他是“监管者”,是“播火者”。

“先恢复……一点力量。”罗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乌列尔,你的手臂……”

“暂时废了。”审判官的声音冷硬,“晶化部分与我的圣光本源冲突严重,强行使用可能会彻底崩碎,连带我的半边身体。现在只能勉强维持不恶化。”

“本大爷也快熄火了……”蔡鸡坤嘀咕,“涅盘之火本源受损太重……这鬼地方连点像样的能量都没有……”

罗毅闭上眼,再次将意识沉入“监管者”印记。这一次,他不再仅仅观察自身,而是尝试向外“延伸”。

印记与他的灵魂“原点”共鸣,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感知。这不是视觉、听觉或任何常规感官,更像是一种……对“存在回响”的接收。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亿万意识碎片混合成的、嘈杂无比的“背景噪音”。恐惧、愤怒、茫然、质疑、绝望、疯狂的计算、歇斯底里的呐喊、微弱的祈祷、冰冷的逻辑推演……所有情绪与思维,如同混乱的无线电波,从无比遥远的虚空深处,跨越难以想象的距离,微弱地、失真地、持续不断地传来。

这就是“真相广播”后,万界的回响。

绝大多数是混乱与恐慌。无数火种世界的生灵在接收到颠覆认知的信息后,陷入了信仰崩塌、社会动荡、自我怀疑的深渊。战争爆发的频率在飙升,各种极端思潮在蔓延,一些世界甚至出现了大规模的自毁倾向。

但也并非全是绝望。

在这片嘈杂的、充满负面能量的“噪音海”中,罗毅敏锐地捕捉到了几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信号”。

那是疑惑之后主动求索的意志,是绝望中不肯放弃的坚持,是震惊后试图联合的尝试。虽然稀少,虽然微弱,如同狂风暴雨中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但它们确实存在着。

其中,有一股信号,比其他都要清晰、都要强烈,带着一种近乎实质化的绝望与求救的意味,反复冲击着罗毅的感知。

他集中精神,尝试“调频”,将感知聚焦于这股信号。

破碎的画面和情感碎片涌入:

高度发达却遍布硝烟的城市,奇形怪状的飞行器在倒塌的摩天大楼间追逐交火。

网络中流淌着污秽的、不断扭曲增殖的紫色数据流,所过之处,电子设备爆出火花,屏幕上人脸扭曲成非人的模样。

分裂的议会,穿着简洁制服的人们在全息投影前激烈争吵,分成明显的几派——“逃亡派”主张放弃母星、“净化派”要求隔离感染区、“共存派”呼吁停止内斗共同研究。

一个少女的哭泣,她抱着一个身体半机械化、眼中却闪烁着混沌紫光的男子,男子用最后残存的理智嘶吼:“杀了我!趁我还能控制……别让它……扩散……”

强烈的、全球规模的绝望感,以及在这绝望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无比执着的向外界、向任何可能存在的高等存在发出的求救呼唤。

“诺瓦……”一个名字伴随着信息碎片浮现。这是一个编号靠后的火种世界,科技文明高度发达,但社会结构存在深层次矛盾。混沌侵蚀以“逻辑病毒”的形式爆发,感染ai网络和部分人脑,正在迅速瓦解整个文明。

求救信号,就是这个世界残存的、尚未被完全感染的全球网络节点,在绝望中自发形成的、指向性的信息广播。它并非知晓罗毅的存在,而是盲目地投向了虚空,希望能被任何“可能听到”的存在接收。

而罗毅,凭借“监管者”印记与万界的微弱联系,“听”到了。

他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有一个世界……在求救。”他沙哑地说。

乌列尔和蔡鸡坤(光晕形态)都看向他。

“距离?”乌列尔问。

“很远……但‘监管者’印记似乎能模糊感知相对方位和……‘联系强度’。”罗毅不确定地说,“我们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送死。”

“那就不去。”蔡鸡坤干脆地说,“咱们自身难保,管不了那么多。”

罗毅沉默。理智告诉他蔡鸡坤是对的。他们连移动都困难,去了一个正在被混沌侵蚀、内部还陷入内战的世界,能做什么?很可能还没找到求救者,就被混沌吞噬,或者死于战火。

但是……

他想起了圣所试炼中,那无数个面临抉择的模拟世界。想起了那些在绝望中依然挣扎、依然试图寻找出路的生命。想起了自己一次次选择“第三条路”,即使成功率渺茫,即使代价惨重,也要尽可能多保存一些“可能性”的执着。

“播火者……”他低声自语,“点燃了火,然后呢?看着第一簇火星在风中熄灭?”

他不是救世主,没有能力拯救所有世界。但如果连第一个主动捕捉到的、清晰的求救都选择无视,那么“播火者”的意义何在?将真相抛给众生,引发混乱,然后自己躲起来苟延残喘?

这不是他的道路。

“我们……必须去。”罗毅抬起头,眼神坚定,“不是去当救世主,是去……负责。”

“对谁负责?对那些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蔡鸡坤的光晕激烈闪烁,“老罗,你脑子被混沌烧坏了?咱们现在动一下都费劲!”

“对我播下的‘火’负责。”罗毅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我掀开了盖子,让所有人看到了绝望的真相。那么,当有人因为这真相而陷入更深的绝望、并发出求救时,我至少应该……去看一看。去告诉他们,知晓真相不是为了更快地崩溃,而是为了在绝望中,寻找新的可能性。哪怕……只是徒劳。”

他看向乌列尔:“审判官,你的信条里,有‘见死不救’这一条吗?”

乌列尔与他对视。良久,她缓缓摇头,晶化右臂的裂痕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渗出更多光液,但她毫不在意:“没有。守护生命,是圣光的誓言,无论信仰的基石是否动摇。”她顿了顿,“但前提是,我们得有行动的能力。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所以我们需要先恢复。”罗毅看向周围死寂的环境,“这里不行。我们需要能量,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来调整。”

“哪里有?”蔡鸡坤问。

罗毅再次闭上眼睛,将感知附着在“监管者”印记上,像盲人用手杖探路,小心翼翼地向着求救信号“诺瓦”世界的方向“延伸”。他避开了那些充满混乱和敌意的“噪音区”,专注于寻找信号路径上可能存在的、相对“平静”或“有序”的能量波动。

这过程极其消耗心神,刚刚稳定一点的灵魂冲突又开始加剧。但他强忍着,如同在雷区中摸索。

突然,他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在前往“诺瓦”的感知路径的“侧面”,大概隔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这种感知中的距离概念很模糊),有一片区域的“回响”非常……单调。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高度重复、规律、几乎不带情绪波动的信息流。有点像……自动化设备的信号,或者某种维持了无数年的、僵化的秩序场。

更重要的是,那片区域似乎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空间扰动和基础能量辐射。虽然可能危险,但至少不是纯粹的虚无,或许能找到一点可利用的资源,或者短暂休整的缝隙。

“有一个方向……”罗毅睁开眼,脸色更加苍白,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银蓝色的血迹(灵魂受损的外在表现),“感觉像是……某个古老设施的残骸区域,或者自然形成的能量湍流边缘。不确定是否安全,但有能量反应。”

乌列尔看向伊瑟拉尔昏迷的身躯,又看看自己和罗毅、蔡鸡坤的状态,深吸一口气:“没得选。待在这里是等死。去那个地方,至少有一线生机。如果那里能找到一点能量,也许能暂时稳住伊瑟拉尔的情况,让我们恢复一点行动力。”

“那就走。”蔡鸡坤的光晕勉强凝聚成小鸟形态,摇摇晃晃地飞起来,落在罗毅肩膀上(几乎没什么重量),“指路,老罗。本大爷就算要熄火,也得找个有亮光的地方再熄。”

罗毅点点头,试图站起,双腿却一软,险些再次栽倒。乌列尔用尚且完好的左臂一把扶住他,自己也是踉跄了一下。

两个重伤员,一个昏迷的老者,一个濒临熄灭的火鸟。

就这样,他们互相搀扶着,依循着罗毅那模糊而痛苦的感知指引,朝着这片荒芜星域中,唯一能捕捉到的、可能存在“变化”的方向,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的伤痛。

但罗毅胸口的“监管者”印记,却在每一次他坚定前行意图时,微微闪烁一下。那缕与“诺瓦”世界求救信号相连的、极其微弱的“线”,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丝。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是另一个绝地?是早已埋伏的追兵?还是如他所感知的,一片能让他们暂时喘息的残骸区?

他只知道,从他决定回应那缕求救信号开始,从他拖着残躯迈出这一步开始——

“播火者”罗毅,正式踏上了履行其“监管”与“引导”责任的道路。

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充满牺牲与未知。

但星火既已播撒,余烬便不能轻易熄灭。

总要有人,在无边黑暗中,先点亮第一盏摇曳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而他,选择成为那个点灯人。

荒芜的环形山底,留下几行深深浅浅、踉跄蹒跚的足迹,朝着远方的虚无延伸。

而在他们身后,那冰冷死寂的星空深处,仿佛有无数的眼睛,正透过混乱的“回响”帷幕,或明或暗地,注视着这簇微弱却固执移动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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