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没有方向感，没有时间感，只有无尽的、失重的下坠。银色漩涡中的空间乱流像亿万把无形的刀，切割着爱姆露的身体和灵魂。她只能紧紧抱着怀中的涅盘之种——那颗拇指大小、依然温热的金色结晶，以及罗毅最后消散前，她从石台上抓起的一缕残破衣角。
然后，突然的寂静。
下坠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沉重的撞击。
爱姆露重重摔在一片柔软的、富有弹性的地面上。冲击力让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剧痛中她蜷缩身体，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液。
她勉强睁开眼。
第一印象是：太亮了。
与恶魔界永恒的血月、紫日、灰雾不同，这里的天空是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色。不是一种蓝色，而是从地平线的淡青渐变到天顶的深靛，像一块精心打磨的宝石。天空中有两个太阳——不是恶魔界的紫色邪日，而是两个金色的、温暖的光源，一大一小，如同双子般悬在东方，洒下的光芒明亮却不刺眼。
空气中有花香。不是单一的花香，而是数十种、上百种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清新、甜美，带着某种令人宁静的魔力。爱姆露深呼吸一口，感到肺部被净化般的刺痛——不是毒素，而是过于纯净的光明能量对她这个来自恶魔界、灵魂受创的个体的“排斥”。
她挣扎着坐起，观察四周。
这是一片森林。但树木与她见过的任何森林都不同：树干是银白色的，光滑如镜，表面有天然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金色纹路；树叶不是绿色，而是从淡金到浅银的渐变色，在双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地面上覆盖着厚实的、苔藓般的植物，颜色是柔和的乳白，踩上去柔软如地毯。
很美。美得不真实，美得……危险。
因为爱姆露能感觉到，这片森林中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寸土壤，都浸透着浓郁的光明能量。对天使或光明生物而言，这里是圣地；但对她、对身负恶魔界气息和诅咒的罗毅（如果他还活着）、对昏迷的蔡鸡坤而言，这里是剧毒的环境。
她低头看自己。手臂、腿部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像轻微晒伤，但疼痛更甚——那是光明能量在“净化”她身上残留的恶魔界气息。更糟的是，她体内的魔力回路在颤抖，每次试图调动魔力，都会感到针扎般的反噬。
“蔡鸡坤……”她想起同伴，慌忙寻找。
小鸡形态的凤凰躺在三米外，身体蜷缩，金色的羽毛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暗淡枯槁。最可怕的是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存在，胸口的起伏间隔长达十几秒。
爱姆露爬过去，颤抖着伸手探查。蔡鸡坤的体温低得可怕，心跳缓慢而紊乱，灵魂波动微弱如风中残烛。涅盘之种的凝结耗尽了他全部生命力和凤凰血脉，此刻的他，只是一具勉强维持着生理机能的外壳，真正的“蔡鸡坤”已经沉睡在那颗金色结晶中，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泪水再次模糊视线。爱姆露咬紧嘴唇，从储物袋（奇迹般地在坠落中幸存）里取出最后的治疗药水——在恶魔界准备的，药性偏向黑暗，与这里的光明环境冲突。但她别无选择。
她掰开蔡鸡坤的喙，小心翼翼滴入三滴药水。药水进入体内的瞬间，蔡鸡坤身体剧烈抽搐，羽毛根部渗出黑红色的血珠——光明与黑暗在他体内冲突。爱姆露吓得缩回手，但几秒后，抽搐停止，蔡鸡坤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点。
有效，但伤害同样巨大。这是饮鸩止渴。
她将蔡鸡坤小心地抱在怀里，然后用那块残破的衣角——罗毅最后留下的衣物碎片——包裹住涅盘之种，贴身收好。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检查自己的状况。
魔力：近乎枯竭，且在此环境下恢复缓慢。
体力：严重透支，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臂可能骨裂。
装备：法杖在坠落中折断，只剩下半截；储物袋里还有些零碎材料，但大部分在空间乱流中遗失。
处境：未知地域，怀揣昏迷同伴，自身状态极差，环境敌对。
绝境中的绝境。
但爱姆露没有崩溃。她想起罗毅最后的眼神，想起蔡鸡坤化为灰烬前的决绝。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在这里浪费。
“必须……找到安全的地方……治疗蔡鸡坤……然后……想办法救罗毅……”她喃喃自语，强迫自己站起。
森林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没有风声。只有树叶在光照下偶尔反射光芒的细碎声响，以及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她选择了一个方向——直觉告诉她，应该朝森林更稀疏、天空更开阔的地方走，也许能找到人类或类人生物的聚居地。虽然风险巨大，但总比在森林里等死强。
走了不到一百米，第一个危机降临。
地面突然隆起。一根银白色的、藤蔓般的触手破土而出，直刺爱姆露的小腿。她惊叫着后跳，触手擦过脚踝，留下一条灼烧般的红痕——不是物理伤害，而是光明能量的直接灼伤。
更多触手从地面、从树干、从空中（那些看似无害的藤蔓）伸出。它们不是生物，而是森林本身的防御机制——对“不洁之物”的自然排斥。
爱姆露抱着蔡鸡坤狼狈躲闪。她试图用残余魔力施展防护魔法，但咒语刚起头，周围的光明能量就狂暴地涌入，将她的黑暗属性魔力冲得七零八落。反噬让她再次吐血。
一根触手缠住了她的右腿，收紧。灼痛如火焰般蔓延，她感到皮肤在起泡、碳化。
绝望中，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从怀中掏出涅盘之种。
金色结晶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爆发出微弱但纯净的金红色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最顶级的生命之火，虽然量少，但质极高。光明触手接触到光芒，突然停滞、颤抖，然后缓缓缩回地面。
森林“认出”了凤凰血脉的尊贵——即便这血脉来自异界，即便承载者奄奄一息。光明与火焰，在某些层面是同源的。
触手退去，但爱姆露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涅盘之种的光芒每使用一次就会黯淡一分，而蔡鸡坤的重生需要它完整的力量。
她咬牙继续前进。脚踝的灼伤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森林开始稀疏。银白色的树木间距变大，地面的乳白苔藓逐渐被一种淡金色的草地取代。天空更加开阔，爱姆露甚至能看到远处有山脉的轮廓——那些山脉也是银白色的，山顶覆盖着晶莹的积雪，在双日下闪耀如钻石。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自然的声音，而是……音乐？或者说，类似圣歌的吟唱，空灵、悠远，从极远处飘来，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翅膀拍打声。
爱姆露的心脏骤停。她躲到一棵巨树后，屏息观察。
片刻后，声音的源头出现了。
那是一队……生物。
他们有着类人的形体，身材修长匀称，穿着银白色的轻甲，甲胄上蚀刻着复杂的金色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背后——一对、两对、甚至三对洁白的羽翼，在阳光下舒展，每一片羽毛都纯净得不染尘埃。他们的面容美丽而淡漠，金色的瞳孔中看不到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秩序化的神圣感。
天使。
真正的、活生生的天使巡逻队。
他们骑着一种类似天马的生物——通体雪白，额生独角，四蹄踏空而行，蹄下荡漾开淡金色的光晕。一共六名天使，三前三后，呈楔形队列低空掠过森林上空，目光锐利地扫视下方。
爱姆露的血液几乎冻结。她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停止，祈祷自己身上残余的恶魔界气息不要被察觉。
但天使对“不洁”的敏感超乎想象。
领队的天使——一个拥有三对羽翼的六翼天使——突然勒停天马。他精致的鼻翼微微抽动，金色瞳孔转向爱姆露藏身的方向。
“有污秽的气息。”他的声音清澈如水晶，却冰冷如寒冬，“来自深渊的臭味，混合着……濒死的凤凰之火？有趣。”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其余五名天使立刻散开，从不同方向包抄那棵巨树。
爱姆露知道自己暴露了。她不再躲藏，而是抱着蔡鸡坤冲出，朝着森林深处狂奔。
“异界秽物，止步！”一名双翼天使喝道，手中光芒凝聚，化作一柄纯粹由光构成的长矛，投掷而出。
光矛撕裂空气，带着净化一切的威势。爱姆露狼狈扑倒，光矛擦过头顶，击中前方一棵银白巨树。巨树没有燃烧，而是从被击中的位置开始“溶解”，化为无数光点消散——不是破坏，而是彻底净化成最基本的能量粒子。
爱姆露的心沉到谷底。这种攻击，她挨一下就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更多光矛投来。她抱着蔡鸡坤在树木间蛇形奔跑，凭借兔族天生的敏捷勉强躲避。但体力在快速消耗，脚踝的灼伤让她速度越来越慢。
一根光矛擦过左肩。剧痛——不是物理的痛，而是灵魂被灼烧的痛。她的左臂瞬间失去知觉，怀中的蔡鸡坤差点脱手。
六翼天使皱了皱眉：“竟然能躲开圣光之矛？这污秽之物有些本事。活捉，带回圣殿审问。”
命令下达，天使们的攻击模式改变。他们不再投矛，而是从空中俯冲，手中凝聚出光之锁链，试图捆绑爱姆露。
绝境。
爱姆露背靠一棵树，看着从五个方向包围而来的天使，怀中是昏迷的同伴，体内是枯竭的魔力，脚下是灼伤的剧痛。
她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
那个在兔子王国陷落前，父王秘密传授给她的、来自上古传承的禁忌魔法。不是攻击魔法，也不是防御魔法，而是……求救魔法。一个无视距离、无视结界、无视种族，向“一切可能心怀善意之存在”广播灵魂坐标与绝望呼号的终极传讯术。
代价是：剩余全部魔力，以及……一半的灵魂本源。
“父王……母后……对不起……”爱姆露流着泪，嘴角却勾起凄美的笑，“但我答应了罗毅……要活下去……要找到族人……”
她将蔡鸡坤放在地上，双手在胸前结出复杂到极致的手印。每结一个印，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兔耳上的绒毛开始失去光泽、脱落。
最后的手印完成时，她睁开眼睛，瞳孔中倒映出俯冲而下的天使，以及他们手中延伸而来的光之锁链。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咒语的启动词——不是恶魔语，不是通用语，而是早已失传的古兔神语：
“以月之血裔之名，以流浪之魂为祭，向万界一切尚存怜悯之心者——求救！”
魔法发动。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震耳的声响。只有一道无形的、纯粹的灵魂波动，以爱姆露为中心爆发，穿透森林，穿透云层，穿透空间壁垒，向整个天使界、甚至可能向邻近世界辐射开去。
波动所过之处，所有拥有灵魂的生物，都在意识深处“听”到了一段简短的信息：
异界旅人，身负重伤，怀抱昏迷凤凰，遭天使巡逻队围捕。坐标：光铸森林北部边缘。求救。
然后，爱姆露倒下了。
魔力彻底枯竭，灵魂本源燃烧一半带来的空虚感吞没了她。视野开始变暗，听觉开始模糊，她只能隐约看到那些天使似乎被魔法震惊，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接着，锁链缠上了她的身体。
光之锁链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更强烈的灼痛。她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哀嚎，恶魔界的气息在被强行剥离，那种痛苦比凌迟更甚。
意识即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天使冰冷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的、温和的、充满悲悯的声音：
“够了。这些孩子，交给我吧。”
然后，光之锁链松开了。
爱姆露用尽最后力气睁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那个身影。
不是天使。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白袍的老者，须发皆白，但面容红润，眼神清澈如孩童。他手持一根简单的木杖，杖头没有任何装饰。他站在爱姆露和天使之间，身形并不高大，但当他出现时，整片森林的光明能量都为之安静、驯服。
六翼天使脸色一变，竟从空中落下，单膝跪地：“先知大人！您怎么会……”
“路过。”老者平静地说，“感受到有趣的灵魂波动，就来看看。”
“可是这些秽物——”
“秽物？”老者笑了，笑容中带着深意，“加百列，你修行千年，却依然只凭气息判断善恶吗？”
名叫加百列的六翼天使语塞。
老者走到爱姆露身边，蹲下身。他的目光扫过爱姆露被灼伤的身体，扫过昏迷的蔡鸡坤，最后停留在爱姆露那双即使濒死也依然紧抱着同伴的手臂上。
他轻轻叹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背负如此沉重黑暗与诅咒的同伴，却仍有如此纯净的守护之心……异界的旅人，你们的故事，一定很有趣。”
然后，他抬头看向加百列：“这些孩子，我带走了。圣殿那边，我会亲自解释。”
“可是先知，这不符合规定！他们从恶魔界方向出现，浑身污秽气息，必须接受净化审讯——”
“规定是天使定的，而我不是天使。”老者站起身，木杖轻轻顿地，“我只是个喜欢在森林里散步的老头子。今天捡到两个受伤的小动物，带回去治治伤，有什么问题吗？”
加百列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先知在天使界的地位超然，连大天使长都要礼让三分。
最终，他咬牙低头：“是……谨遵先知之意。”
老者点点头，不再看天使们。他弯腰，用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的手，一手抱起爱姆露，一手抱起蔡鸡坤。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每一步踏出，脚下的金色草地就自动分开一条小径；头顶的银白树枝就微微低头，像在行礼；连空气中的光明能量，都变得温和而顺从，不再灼伤爱姆露和蔡鸡坤。
加百列和巡逻队站在原地，目送老者的背影消失在森林深处。
一名双翼天使低声问：“队长，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万一他们是恶魔的间谍……”
“闭嘴。”加百列冷冷道，“先知的决定，不是我们能质疑的。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回报圣殿，就说发现可疑异界者，被先知带走。请圣殿定夺。”
“是！”
天使们腾空而起，迅速离去。
森林恢复了寂静。
而在森林深处，一条清澈的小溪边，有一座简朴的木屋。
老者将爱姆露和蔡鸡坤放在铺着柔软干草的床上，然后走到窗边的桌子旁，点燃一盏油灯。
灯光下，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两团微弱的光芒：一团是爱姆露求救魔法残留的灵魂印记，另一团……是从爱姆露身上自然脱落的、罗毅那块残破衣角上，最后一丝几乎消散的生命气息。
老者凝视着那丝生命气息，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好奇、悲悯、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以身为祭，以魂为引，撕裂空间，送同伴逃生……”他低声自语，“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决绝……孩子，你真的死了吗？还是说，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窗外。双日正在西沉，天空染上金红色的晚霞。
光铸森林依然美丽、宁静、神圣。
但老者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宁静将被打破。
三个异界旅人的到来，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三颗石子。涟漪已经荡开，更大的波澜，即将到来。
而他，这个在天使界隐居了不知多少年的“先知”，终于等到了值得他再次介入世事的……有趣变数。
他转身，开始调配药草。
床上的爱姆露，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罗毅……蔡鸡坤……别死……”
窗外，森林深处，某棵最古老的银白巨树的树心深处，一颗早已熄灭数千年的水晶，突然闪烁了一下。
微弱如萤火。
但确实，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