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荒野的风像无数亡魂的叹息,带着穿透骨髓的寒冷。罗毅吞下的噬魂草根茎在胃里燃烧,带来虚假的暖意和真实的幻觉——灰雾中那些游荡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它们不再只是被动地飘荡,而是开始朝三人所在的位置汇聚。
“它们……在靠近……”爱姆露颤抖着说。她的兔耳高频抖动,捕捉着凡人听不见的低语,“它们在说‘好饿’、‘灵魂’、‘新鲜’……”
蔡鸡坤缩在罗毅肩头,连羽毛都失去光泽:“本大爷的火……对这些没实体的东西……效果不大……”
后方,毒牙猎团的三个红点距离缩短到四里,并且还在加速。
罗毅强迫自己站直。左肩的伤口已经止血,但毒牙印记周围蔓延的紫色脉络像活物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抽取一丝生命力,转化为更深的侵蚀。他看向信标——八十里,在普通地形上是一天的脚程,但在噬魂荒野,可能要三天,甚至更久。
他们没有三天。
“改变路线。”罗毅做出决定,“不走荒野边缘绕路,直接穿核心区。”
“什么?!”爱姆露和蔡鸡坤同时惊呼。
噬魂荒野之所以被称为恶魔界着名险地,正是因为其核心区域游荡着“噬魂妖”——一种能直接吞噬生物灵魂的恐怖存在。即便是高阶恶魔,也不敢轻易涉足。
“边缘绕行要一百二十里,我们撑不到那里。”罗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核心区直线距离只有四十里,如果全速前进,加上破界石的干扰效果……也许能在追兵合围前冲出去。”
“可是噬魂妖——”
“我有办法。”罗毅打断爱姆露,“在矿坑里,我用怨念晶簇与毒牙印记共鸣时,短暂驱散过晶化生物。噬魂妖也是怨念体,原理应该相通。”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最后几块碎晶——从晶洞崩塌时随手抓的,只有小指头大小。又将匕首在左肩伤口沾了点血,让血液浸润晶碎。
血液与晶体接触的瞬间,果然产生了反应:黑雾升腾,在空气中凝结成扭曲的蛇形图案,持续了三秒。
“用我的血激活晶碎,释放的怨念显影应该能暂时驱赶低阶噬魂妖。”罗毅说,“至于高阶的……到时候再说。”
没有时间争论。后方的红点已经接近到三里,甚至能用肉眼看到荒野边缘扬起的灰尘——毒牙猎团的坐骑,某种适应荒野环境的六足蜥蜴。
“走!”
三人冲进灰雾深处。
最初的几里还算顺利。荒野边缘的噬魂妖大多是低阶游魂,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只有模糊的五官,行动迟缓。当罗毅抛出血晶碎时,黑雾扩散,这些游魂会惊恐地退散,让出道路。
但越是深入,雾气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地面也从坚硬的灰黑色泥土变成松软的、像骨灰一样的白色粉末,踩上去会陷到脚踝。粉末中不时露出半掩的白骨——不知是恶魔还是其他误入荒野的生物留下的。
两小时后,第一个高阶噬魂妖出现了。
它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灰白色雾团,中心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像是眼睛。雾团周围,空气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瞬间结霜。
罗毅抛出一块血晶碎。黑雾扩散,但这次,噬魂妖只是稍微停滞,然后继续逼近——它适应了,或者说,黑雾的驱散效果对高阶个体减弱了。
“爱姆露,防护罩!”
兔子少女咬牙结印。淡紫色的灵魂防护罩瞬间展开,将三人笼罩。噬魂妖撞在护罩上,发出尖锐的、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嘶鸣。护罩表面荡漾起剧烈波纹,爱姆露脸色一白,鼻孔渗出血丝。
罗毅趁机冲上前,匕首带着暗影之力刺入雾团中心。没有实体触感,但匕首上的诅咒能量似乎对噬魂妖有效——雾团剧烈扭曲,发出更凄厉的嘶鸣,然后“砰”地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撮冰冷的白色灰烬。
但代价是,罗毅感到左眼的视野突然蒙上一层血色。他眨眨眼,血色褪去,但眼角余光中,总能看到一些不存在的阴影在蠕动。
诅咒加深了。
他们继续前进,遭遇的高阶噬魂妖越来越多。每次战斗,爱姆露的灵魂防护罩都会削弱一分,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到最后几乎透明。而罗毅每次使用暗影之力,眼中的血色停留时间就越长,性格中也开始浮现一丝陌生的冷厉——当第三只噬魂妖被他一刀斩碎时,他盯着那些消散的灰烬,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这个笑容让爱姆露和蔡鸡坤都感到心悸。
五小时后,他们抵达了荒野核心区的边缘。
这里的灰雾浓稠得如同液体,每走一步都要推开实质般的阻力。地面上的白色骨灰深及膝盖,踩下去会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而最可怕的是声音——无数亡魂的呓语、哭泣、哀嚎,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无法屏蔽。
爱姆露已经无法维持防护罩。她扶着罗毅的肩膀,每一步都摇摇欲坠,灵魂受创的反馈让她开始出现记忆碎片——那是噬魂妖攻击时残留在她意识中的亡魂记忆:被活埋的矿工、被献祭的奴隶、在荒野中迷失饿死的旅人……
“我……看到太多……不属于我的……人生……”她喃喃道,眼泪无意识地滑落。
蔡鸡坤的情况稍好,但凤凰血脉对灵魂攻击的抗性也有限。他缩小到鸡仔大小,躲在罗毅衣襟里,用微弱的涅盘之火护住心脉。
罗毅自己的状态最危险。毒牙印记的侵蚀已经蔓延到心脏位置,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灼痛。双眼的血色不再是偶尔闪现,而是持续存在,只是浓度时深时浅。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亡魂的呓语,而是从自己灵魂深处响起的、低沉而诱惑的低语:
“更多力量……你需要更多……把身体交给我……我帮你杀光追兵……撕碎那些噬魂妖……带你的同伴安全离开……”
那是邪眼诅咒的声音。
他咬牙抵抗,但声音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前方灰雾突然翻涌。
不是一只,不是十只,而是整整一群噬魂妖——至少三十只,形态各异:有的保持着临死前的惨状,有的扭曲成不可名状的怪物,有的甚至融合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多面孔的聚合体。
而在这群噬魂妖后方,灰雾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在蠕动。那不是噬魂妖,而是更恐怖的某种存在——荒野的“守护者”,或者说,“巢穴”。
信标显示,穿越这片区域,再走十里就能离开核心区,抵达相对安全的边缘地带。但这十里,如同天堑。
“绕不过去。”罗毅嘶哑地说,“只能硬闯。”
他看向手中的破界石。宝石能量还剩一半,如果在这里使用大规模空间干扰,也许能暂时驱散噬魂妖群,但能量消耗会让他无法在预定地点启动跨界通道。
或者……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让我帮你……只需要放开一点点控制……让我暂时接管……你看着就好……”
罗毅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瞳孔彻底变成血红色,连眼白都浮现出细密的血丝。
“爱姆露,蔡鸡坤,退到我身后十步。”他的声音变了,多了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质感,“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靠近我,也不要试图唤醒我。如果我……失控,你们立刻带着破界石和信标独自离开,去启动点等我。”
“你要做什么?!”爱姆露惊恐地问。
“和诅咒做一笔交易。”罗毅嘴角又勾起那抹残酷的笑,“用更深的侵蚀,换取穿过这里的力量。”
他向前踏出一步。
左肩的毒牙印记骤然爆发出紫黑色的光芒,那些蔓延的脉络像血管一样隆起、搏动。与此同时,他双眼的血色光芒大盛,在灰雾中如同两盏猩红的灯笼。
噬魂妖群感应到这异常的灵魂波动,齐齐转向他。饥饿、贪婪、疯狂的意念如潮水般涌来。
罗毅没有防御,而是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它们。
第一只噬魂妖扑到——那是个保持着吊死鬼形态的怨魂,长长的舌头垂到胸口。它撞进罗毅胸口,没有穿体而过,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半空。
罗毅的右手抬起,抓住那只噬魂妖的“脖子”。血色光芒从他掌心蔓延,覆盖怨魂全身。噬魂妖发出无声的尖叫,身体开始溶解,化作纯粹的灰色能量,被罗毅吸入体内。
更多的噬魂妖扑来。
罗毅不再躲避。他化身为一团移动的血影,在妖群中穿梭。每一次挥手,就有一只噬魂妖被抓住、吞噬;每一次踏步,周围的灰雾就被血色光芒驱散。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强,但眼中的理智也越来越淡。
爱姆露和蔡鸡坤在后方看得心惊胆战。
这不是他们认识的罗毅。这个身影散发着纯粹的恶意与饥渴,仿佛他自己变成了更恐怖的噬魂妖,在吞噬同类。那些被吞噬的怨魂没有彻底消失——它们的残留意念在罗毅周围形成了扭曲的光环,光环中浮现出无数痛苦的面孔。
三十只噬魂妖,在十分钟内被吞噬殆尽。
罗毅站在一地白色灰烬中,缓缓转身。他的瞳孔已经看不到黑色,只有深不见底的血红。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在崩解。
“还不够……”他低语,声音重叠着几十个亡魂的嘶鸣,“还要更多……”
他看向灰雾深处那个巨大的阴影。
阴影被惊动了。它开始移动,带动整片区域的灰雾翻涌如海啸。那是一个由无数亡魂融合而成的“噬魂妖母巢”——不是生物,而是荒野核心怨念的自然聚合体,高逾十米,形态不定,表面不断浮现出各种生物临死前的面孔。
妖巢发出震耳欲聋的灵魂尖啸。这尖啸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冲击意识的浪潮。爱姆露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七窍同时渗血。蔡鸡坤也痛苦地蜷缩,羽毛根部渗出细小的血珠。
罗毅却笑了。他迎着尖啸向前走去,血色光芒在身前形成锥形的护盾,将灵魂冲击一分为二。
“来吧……”他低声说,“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妖巢伸出数十条由怨念凝结的触手,每一条触手末端都长着一张哀嚎的嘴。触手缠向罗毅,将他层层包裹,拖向巢体中心——那里有一张巨大的、不断开合的嘴,嘴里是旋转的灵魂漩涡,任何被拖入其中的灵魂都会被彻底消化、同化。
爱姆露绝望地看着这一幕。她想冲过去,但灵魂受创的身体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在罗毅即将被拖入漩涡的瞬间,他眼中的血红突然波动了一下。
一丝清明浮现。
“不……”他嘶哑地、艰难地说,“我不是……你们的……食物……”
左手颤抖着举起破界石。
不是用于防御,也不是用于攻击。他将最后一点理智集中在宝石上,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空间稳定,坐标锚定,把我们三个……传送到十里外的安全点!
破界石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宝石内部,那些缓慢旋转的星辰突然加速到极限,然后一颗接一颗地熄灭——这是在透支性地消耗空间能量,以换取一次超负荷的短距离传送。
银光吞没了罗毅,也吞没了十步外的爱姆露和蔡鸡坤。
妖巢的触手猛地收紧,但抓了个空。银光消散处,只剩下一地灰烬和狂怒的怨念聚合体在嘶吼。
罗毅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天空是熟悉的灰白色——但雾气稀薄了许多,能看清百米外的景象。这里是一片乱石区,巨大的黑色石块像墓碑一样散落在大地上。
旁边传来啜泣声。
他艰难地转头,看到爱姆露跪在不远处,正用最后一点魔力治疗蔡鸡坤。小鸡形态的凤凰躺在石头上,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那不是物理攻击造成的,而是灵魂创伤在肉体的显化。
“爱……姆露……”罗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兔子少女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罗毅!你醒了!你……你还认得我吗?”
罗毅眨了眨眼。视野中的血色已经褪去大半,但仍有淡红的薄雾笼罩一切。他撑起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不是肉体的疲惫,而是灵魂层面的枯竭,仿佛整个人的“内核”被掏空了一大块。
“我记得。”他轻声说,“刚刚……发生了什么?”
爱姆露哭着描述了他吞噬噬魂妖、对抗妖巢、最后用破界石传送的全过程。她的话语断续,因为情绪激动和灵魂创伤而语无伦次,但罗毅大致听懂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破界石还在掌心,但宝石内部已经一片死寂——星辰全部熄灭,暗银色的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触手冰凉,再无一丝空间波动。
能量耗尽了。或者说,透支殆尽了。
他又看向右手的信标。金属圆盘上的水晶还在发光,显示他们现在的位置——噬魂荒野边缘,距离预设的安全启动点,只有最后五里。
五里。如果是平时,半小时就能走到。
但现在,罗毅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爱姆露魔力耗尽,灵魂濒临崩溃。蔡鸡坤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而追兵……
信标地图上,代表毒牙猎团的三个红点,距离他们只有七里。更可怕的是,另外两个方向也出现了红点——分别来自炎颅商会和腐亡行者。三方势力似乎在荒野边缘达成了某种协议,正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
距离最近的毒牙猎团,最多半小时就会抵达。
绝境。
罗毅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诱惑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空虚和……一丝陌生的冰冷。他发现自己对爱姆露的哭泣、蔡鸡坤的重伤,竟然没有产生应有的焦急和心痛。他能理性地分析现状,能冷静地权衡利弊,但那份属于“罗毅”的情感,好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部分。
这就是代价。用情感和人性,换取生存的力量。
“爱姆露。”他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听着,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兔子少女擦干眼泪,努力坐直。
“破界石能量耗尽,但我们还有最后一个机会。”罗毅说,“赫菲斯给的坐标信标,本身也是一个空间锚点发生器。如果我们能抵达启动点的古老石阵,利用石阵本身残留的跨界能量,再以信标为引,也许能强行撕开一次性的通道。”
“可是石阵肯定有守卫……”
“所以才要你去。”罗毅从怀中取出信标,塞进爱姆露手里,“你和蔡鸡坤先去。蔡鸡坤的凤凰血脉对空间波动敏感,能找到石阵的能量节点。你的魔法知识,应该能辨认出石阵的启动机制。”
“那你呢?!”
“我留下来断后。”罗毅说,“我的状态已经不适合跨界了——诅咒侵蚀太深,进入天使界的光明环境只会加速反噬。而且……我需要时间,把追兵引开。”
“不行!”爱姆露尖叫,“你会死的!”
“如果三个人一起走,都会死。”罗毅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两个人先走,至少你们能活。这是最优解。”
这不是意气用事,不是自我牺牲的冲动。这是冰冷的、理性的计算。爱姆露看着罗毅那双残留血色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眼前这个人,虽然还是罗毅的外表,但内在的某些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
“记住,”罗毅继续说,“抵达石阵后,不要等我。一旦确认能启动,立刻走。如果……如果将来有机会,去兔子王国找你的族人,或者回地球帮我看看父母。但现在,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他顿了顿,血色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罗毅”的温柔:“你救过我很多次,爱姆露。这次,轮到我了。”
爱姆露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她没有再争辩。她颤抖着抱起昏迷的蔡鸡坤,将信标紧紧握在胸前。
“我……我会启动通道……我会在那边等你……”她哽咽着说,“你一定要来……你说过要帮我找到族人……你不能食言……”
罗毅点了点头。
他看着爱姆露抱着蔡鸡坤,踉跄着朝石阵方向跑去,消失在乱石区尽头。
然后,他缓缓站起。
从储物袋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是在熔铁镇时,从赫菲斯工坊顺走的一小罐“灵魂共鸣粉”。这种粉末洒在身上,会放大灵魂波动,在噬魂荒野这种地方,就像黑暗中的火炬。
他打开罐子,将粉末倒在自己头上、肩上、全身。
瞬间,他的灵魂波动增强了十倍。在噬魂妖的感知中,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灵魂,而是一顿丰盛的大餐,一个无法忽视的诱惑。
而在追兵的追踪魔法中,他的信号也变得无比清晰。
罗毅转身,朝与石阵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坚定。血色的眼睛望向灰白色天空,望向荒野深处,望向即将到来的追兵。
最后五里。
最后半小时。
这是他为同伴争取的时间,也是他为“罗毅”这个身份,保留的最后一点人性。
风又起了,带着亡魂的叹息,和越来越近的、猎手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