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铁镇以东三十里，被称为“沉默峭壁”的黑色岩山在血色天空下投出狰狞的剪影。罗毅抬头望着矿坑入口——那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后又因某种灾难而扭曲撕裂的裂口，像大地上一道无声呐喊的嘴。
“回响矿坑。”爱姆露轻声念出地图上的标注，兔耳不安地抖动，“记录上说，三百年前这里是恶魔界最大的精神水晶产地，直到一场矿难让整座山的‘声音’被吞噬。”
蔡鸡坤用爪子刨了刨地面：“本大爷只闻到腐朽和怨恨的味道。你确定那什么静音水晶真在这种鬼地方？”
“赫菲斯的情报不会错。”罗毅检查着腰间的匕首和绳索，“他说只有回响矿坑最深处，在绝对寂静中生长出的水晶，才能屏蔽炼制破界石时的空间波动。”
三人踏进矿坑的阴影，温度骤降。
矿道内部比想象中更诡异——岩壁上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像是某种声波被永久凝固在石头里。走不到五十步，罗毅突然抬手示意停止。
前方矿道转弯处，半透明的影子在空气中缓缓摇曳。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扭曲的光雾，中心隐约有类似面孔的波动。
“回响幽灵。”爱姆露用魔法传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声音，“别发出任何真实声响，它们会吸收并放大，然后反弹回来——物理和精神双重攻击。”
罗毅点头，切换至心眼状态。世界化作黑白线条的构图，而那些幽灵则呈现出密集的波纹状结构，每一个波纹都像是被冻结的尖叫。
他打出手势：绕行，保持十步距离。
矿坑深处传来滴水声——不，那不是水。当第一滴“声音”落下的瞬间，最近的回响幽灵突然剧烈波动！
罗毅瞬间扑倒爱姆露，蔡鸡坤同时蜷缩成球。无声的冲击波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岩壁上簌簌落下碎石。冲击本身没有声音，但大脑却感受到尖锐的刺痛——那是直接被攻击精神的感觉。
爱姆露脸色发白，传音中带着颤抖：“它们……连落石的回响都能吸收……”
更糟的是，这次波动惊动了更深处的东西。
矿道深处亮起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如同倒悬的星空——如果星空是由饥饿的眼睛组成的话。
罗毅的心眼看到那些光点连接成一片庞大的精神网络。他急速打出手势：后退！集群！
但已经晚了。
第一只回响幽灵飘到他们头顶，第二只、第三只……它们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开始旋转，形成某种共振场。罗毅感到耳膜开始压迫，尽管实际上没有任何声音。
爱姆露双手结印，淡紫色的魔法屏障无声展开，隔绝了部分精神压力。然而屏障本身散发的微弱魔法波动，却被幽灵们吸收、转化、反弹！
“唔！”爱姆露闷哼一声，鼻孔渗出鲜血。屏障碎裂。
蔡鸡坤突然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喉咙处亮起金红色光芒。凤凰的本命火焰以纯粹能量的形式喷涌而出，暂时烧穿了幽灵集群的一角。
罗毅抓住机会，打出手势：冲过去！三点钟方向有岔路！
三人连滚爬进侧面的狭窄矿道。幽灵群在岔路口徘徊，似乎受限于某种规律无法进入这条支道。
喘息片刻——尽管连喘息声都压到最低。
爱姆露用治疗魔法止住鼻血，传音中满是自责：“对不起，我没想到屏障的波动也会……”
“不是你的错。”罗毅检查着矿道深处，“这里的一切都在‘倾听’，任何波动都是它们的食粮。我们需要全新的战术。”
他仔细观察这条支道。岩壁上的螺旋纹路更加密集，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类似文字的图案。罗毅的心眼能“读”出这些纹路中残留的信息——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纹路本身承载的精神印记。
“矿工日志，”他传音道，“三百年前的。他们在挖掘时触动了某种古老存在……不是恶魔，是更原始的，这座山本身的‘意识’。”
蔡鸡坤歪头：“山还有意识？”
“在恶魔界，万物皆可诞生灵智。”爱姆露接话，“记录上说，回响矿坑最初是一头太古石兽的尸骸，它的神经脉络化作了精神水晶矿脉。矿工们挖得太深，惊扰了石兽残留的梦境。”
罗毅继续解读岩壁。那些纹路在传递痛苦、恐惧，最后是……集体性的绝望。
“矿难不是事故，”他缓缓传音，“是献祭。管理者发现无法控制苏醒的山灵，于是封闭了主矿道，将三百名矿工活埋在最深处，用他们的死亡怨念镇压石兽的梦境。”
沉默。即使无需声音，那份沉重依然压在心头。
“所以这些幽灵……”爱姆露望向矿道深处。
“是矿工的怨念，与石兽的梦境碎片混合而成的产物。”罗毅站起身，“我们要找的静音水晶，应该是唯一的‘纯净之物’——在绝对寂静中，怨念无法触及之处生长。”
他们继续深入。这条支道逐渐向下倾斜，温度越来越低，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灵魂都能感受到的寒意。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一处天然洞窟。
洞窟中央有一潭黑色液体，表面光滑如镜，不起一丝涟漪。潭水周围散落着累累白骨——矿工的遗骸，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蜷缩、相拥、或徒劳地挖掘岩壁。
而在潭水正上方，洞窟顶部垂下一簇簇晶莹剔透的晶柱。那些晶柱完全不反射光线，反而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与声，呈现出一种绝对的暗透明。
“静音水晶。”爱姆露眼中露出希望。
就在她准备上前采集时，潭水动了。
不是水面波动，而是水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的倒影。那些面孔从水底向上浮升，张开嘴——没有声音，但整个洞窟开始震颤。
“哀嚎集群……”罗毅的心眼看到了真相，“不是单个幽灵，是所有矿工怨念的聚合体！”
黑色潭水冲天而起，化作巨大的多面孔水柱。三百张扭曲的面孔同时“注视”着入侵者，然后，精神攻击如海啸般袭来。
这一次没有物理冲击，没有声波反弹。攻击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
罗毅眼前一黑。
他站在自家小区的楼下。
夕阳西下，正是下班时间。邻居张阿姨拎着菜篮子走过：“小罗回来啦？你爸妈今天还念叨你呢。”
罗毅愣住。低头，发现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穿越那天穿的衣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条鱼。”
呼吸突然急促。
这是幻境。他知道。但那份真实感……楼下桂花树的气味，远处孩童的打闹声，单元门禁熟悉的“滴滴”声。
他走上三楼，站在家门口。手抬起，却不敢敲门。
门内传来父亲的笑声和母亲炒菜的滋滋声。那是他听了二十多年的声音。
“如果我死了，”他听见自己喃喃，“如果他们永远等不到我回家……”
门突然开了。
母亲系着围裙，脸上是温柔的笑：“傻站着干嘛？进来啊，菜要凉了。”
父亲从客厅探出头：“今天上班累不累？”
罗毅的脚像灌了铅。他不能进去。进去就输了，就会永远沉溺在这个温暖的谎言里。爱姆露和蔡鸡坤还在真实世界等他，恶魔界的追杀不会停止，破界石必须拿到……
可是。
可是母亲眼角的皱纹那么真实。父亲鬓角的白发那么刺眼。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对幻象说，“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回家。”
转身的瞬间，心脏像是被撕裂。但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下楼梯。每走一步，场景就崩碎一分。小区消失，黄昏消失，父母的声音化作遥远的回响。
最终他站在绝对的黑暗中，只有前方一点微光。
微光中是另一个场景：爱姆露跪在地上，抱着一个破碎的布偶兔子。那是她幼年时的模样，耳朵还没完全长成，眼睛哭得通红。
“我保护不了任何人……”小爱姆露抽泣，“王国陷落时我在睡觉，父王母后被带走时我躲在地下室……现在罗毅也要因为我死掉……为什么我这么弱？”
罗毅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无法介入这个场景。这是爱姆露的试炼。
接着场景再变：冲天烈焰，凤凰的哀鸣。幼小的蔡鸡坤——那时还是一只绒毛未褪的雏鸟——躲在岩石缝隙里，看着族人在天空中一个个被黑色的锁链拖拽下来。一只巨大的手掌抓住他的母亲，凤凰神火在那手掌上燃烧，却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蝼蚁般的神兽血脉。”手掌的主人，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嗤笑，“带走，抽干血脉，做成标本。”
小蔡鸡坤瑟瑟发抖，连啜泣都不敢出声。
罗毅明白了。哀嚎集群在攻击他们内心最深的愧疚和恐惧——对被遗弃家人的愧疚，对自身无能的恐惧，对灭族阴影的绝望。
而破解方法……
他凝聚精神，在心眼中寻找连接。找到了——三条微弱的光线，从他自己、爱姆露、蔡鸡坤的内心场景中伸出，在黑暗深处连接在一起。
“不是一个人。”罗毅用尽全部意志，将这句话通过那光线传递出去，“我们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爱姆露的场景中，小爱姆露怀里的破碎布偶突然动了动。布偶的纽扣眼睛转向她，发出罗毅的声音：“你救了我三次。在奴隶市场，在腐沼，在格玛隆的竞技场。”
蔡鸡坤的场景里，岩石缝隙外突然出现一道影子。不是追兵，是罗毅在腐沼中背着他狂奔的背影：“你说过要成为我的坐骑，载我飞越万界。契约还没完成，想逃？”
三个场景开始共振。
罗毅自己的黑暗中出现爱姆露的声音：“你说要带我找到兔子王国幸存的族人。”
出现蔡鸡坤的声音：“你说要帮本大爷找全凤凰传承，重振族群！”
光，从三条连接线中迸发。
“所以——”
三人同时在自己幻境中开口：
“——别擅自沉溺在过去啊！”
幻境轰然破碎。
罗毅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洞窟中，保持着幻境降临前的姿势。时间似乎只过了一瞬。
爱姆露和蔡鸡坤也同时清醒。三人对视，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哀嚎集群似乎愣住了——这些怨念从未见过能集体挣脱幻境的入侵者。
就在这瞬间，罗毅动了。他并非冲向水晶，而是冲向潭水边缘的一具特别的白骨。
那具白骨手中紧握着一把锈蚀的矿镐，胸腔位置插着一块发黑的金属牌。罗毅的心眼看到，这具骸骨上残留的怨念与其他不同——不是纯粹的痛苦，还有一丝未散的执念。
他跪在白骨前，用手势询问：你想要什么？
潭水中的面孔齐刷刷转向他。片刻，一段破碎的画面直接传入罗毅脑海：三百具尸体，被遗弃在矿道深处，无人埋葬。其中一具尸体挣扎着爬到这处洞窟，想为同伴们找到一个“像样的安息之地”，却最终力竭而亡。
执念很简单：安葬同伴。
罗毅转向爱姆露和蔡鸡坤，打出手势：收集所有骸骨，集中到潭水边。
这是个艰难的任务。有些骨骸嵌在岩壁里，有些散落在角落。他们小心翼翼地搬运，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哀嚎集群静静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逐渐平静，甚至流露出一丝……期盼。
当最后一具骸骨被安置在潭边，罗毅拔出那具特殊骸骨胸口的金属牌。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恶魔文字，他能看懂：“工头格拉姆，愿山脉怜悯我们的灵魂。”
他将金属牌放在骨堆最上方，然后后退三步，躬身行礼。
这是他对死者的尊重，无关种族，无关立场。
潭水开始变化。
黑色液体逐渐澄清，浮现出淡淡的蓝色荧光。那些痛苦的面孔一个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微笑的、最终释然的面容。三百张面孔向三人投来最后一眼，然后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潭水彻底清澈了，映照着洞顶的静音水晶。
而此刻，水晶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自身散发的柔和的乳白色光晕。那光芒所及之处，连心跳声都被吸收，世界进入绝对的寂静。
爱姆露小心地采集了最小一簇水晶（赫菲斯说只需要拇指大小就够）。就在水晶离开岩顶的瞬间，洞窟中央的潭水突然旋转，形成一个向下的漩涡。
水中浮现新的画面：一条隐藏的矿道地图，直达矿坑最深处某个“不应该存在”的区域。画面中显示那里有一条天然形成的晶化隧洞，穿行山脉底部，出口在熔铁镇以西五里的一处废弃矿井。
但画面也显示警告：隧洞内有强大的晶化生物守卫，它们以静音水晶的伴生矿为食，攻击一切移动物体。
罗毅将地图记在心中。就在这时，他左肩的毒牙印记突然一阵刺痛——不是发作，而是某种……共鸣？
他靠近潭水，发现水底沉淀着一些紫色晶簇，与格玛隆毒牙的颜色一模一样。小心地用匕首挑起一块，毒牙印记的刺痛变为奇异的麻痒，而那紫色晶簇在靠近他皮肤时，散发出淡淡的黑雾。
实验：罗毅将晶簇靠近洞壁。一只原本在岩缝中窥视的、浑身长满晶刺的蜥蜴状生物，突然惊恐地后退，迅速逃离。
“毒牙的毒素……与这里的某种矿物发生反应，产生了驱赶效果。”罗毅皱眉。这算是格玛隆留下的“礼物”吗？还是某种更深层的阴谋？
无论如何，这是可以利用的信息。
三人带着静音水晶和地图信息准备撤离。就在即将离开洞窟时，罗毅的心眼突然捕捉到极其微弱的震动——从矿坑上层传来，很有规律，像是……沉重的金属脚步声？
他示意暂停，将耳朵贴在地面（尽管在回响矿坑这很危险）。震动很轻微，但确实是机械运作的节奏。
赫菲斯的构装体？还是其他追踪者？
没有时间细究。罗毅打出手势：加速撤离，走地图显示的另一条安全路径。
他们沿着哀嚎集群净化后显现的隐藏小径快速上行。这条路上没有回响幽灵，似乎是被净化后的矿工怨念特意为他们开辟的通道。
三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矿坑出口的血色天空。
踏出矿坑的瞬间，声音回归：风声、远处熔铁镇铁锤敲击的隐约回响、蔡鸡坤终于忍不住发出的一声长吁。
“本大爷这辈子不想再进这么安静的地方了！”他嚷嚷道，“安静得能把鸟逼疯！”
爱姆露小心地收好静音水晶，看向罗毅：“你肩上的印记……”
罗毅拉开衣领，毒牙印记周围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紫色脉络，正在缓慢消退。“暂时压制住了。那种紫色晶簇，我需要收集一些备用。”
他回头望向沉默的矿坑入口。洞窟深处的经历，那些幻境中的画面，依然清晰。
“走吧。”罗毅转身，“静音水晶拿到了，还有一条可能快速返回的密道。但赫菲斯说得对，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已经有人在接近了。”
“谁？”爱姆露警觉。
罗毅指向矿坑入口附近地面。那里有几处极新的痕迹：不是脚印，而是类似金属支架的压痕，嵌在岩石中，深度显示那东西极其沉重。
“不知道是谁，”他说，“但肯定不是朋友。”
三人消失在前往熔铁镇方向的崎岖山路上。而在他们离开半小时后，矿坑入口处，一个三米高、浑身由暗红色金属构成的四足构装体缓缓走出。它头部唯一的晶体眼扫视地面，锁定罗毅三人离开的方向，胸腔内发出低沉的机械音：
“目标已获取静音水晶。汇报给赫菲斯大师。同时……通知‘他们’，猎物正在返回笼子。”
构装体转身，以与笨重外形不符的敏捷消失在矿坑阴影中。
远处的山路上，罗毅突然心悸回头。
血色天空下，沉默峭壁如同墓碑。
而墓碑之下，某种更大的围猎，正在悄无声息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