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里,谢宴和换上了一身月梨买来的粗布衣裳。
布料粗糙,剪裁简单,穿在他身上却依旧难掩那份挺拔与贵气,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落拓与沉寂。
月梨看着他,问道:“现在可以说了,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谢宴和抿了抿唇,带着几分残余的愤懑:“我按你指的方向走,不小心撞了那人一下,已立刻道歉。谁知他们不依不饶,非要讹诈。我与之理论,他们便动手抢了我的钱袋,还……”
他顿了顿,后面挨打的话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化为一句,“他们根本不讲道理!”
果然如此。
月梨无语地看着他:“在外面,没人认得你是太子,也没人在乎你的道理。你那套宫廷礼仪和君臣纲常,在这里行不通的。”
谢宴和自知理亏,垂下眼睫,不再吭声。
沉默地吃着桌上简单的饭菜,谢宴和犹豫再三,还是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
“月梨女侠,能否,送我去幽州?”
月梨眸间闪动,谢宴和看着仿佛有戏,立刻继续道,“只要到了幽州,找到武昭王旧部,他们必定感念你的恩情,倾尽全力款待你。届时,无论你想做什么,寻找师门还是追查仇敌,他们定会鼎力相助!”
他这番话,语气诚恳,描绘的前景也似乎颇为动人。
然而,他却不知,这话落入月梨耳中,却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她深埋六十年的怒火与不堪。
许以重利,诱之以情。
多么熟悉的套路!
当年,她破岛而出,遵循师命与四师姐方知意的卦象,寻到了彼时还在潜邸、身负天命之相的谢戟。
琉光岛避世独立,只收女子,入世者必为当代天下第一。
其弟子只逢乱世出岛,辅佐天命之人平定天下,待天下安定便功成身退,返回师门。
她本计划着,助谢戟夺得天下后,便回琉光岛继续做她逍遥自在的小师妹。
可谢戟呢?
一次次地挽留,许她国师之位,承诺共享江山,说尽天下间的甜言蜜语,描绘着并肩看尽世间繁华的蓝图……
她见他言辞恳切,情真意挚,终究是心软了,留了下来。
却没想到,等待她的不是荣华共享,而是泰安二年的祭祀大典上,那锥心刺骨的背叛和长达六十年的冰封镇压!
“够了!”
月梨猛地站起身,桌椅被她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脸色冰寒,眸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恨意。
“谢家人,都是骗子!满口的承诺,一肚子的算计!休想我再信你们半个字!”
她说完,根本不给谢宴和反应的机会,转身便摔门而去,将他独自留在原地。
谢宴和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还没吃完的饭菜。
只觉得方才还觉得尚可入口的食物,此刻变得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
月梨走在清水镇的街道上,胸中怒火翻腾,更多的是对自己轻易心软的烦躁。
她气谢戟当年的欺骗,更气自己竟然还会对谢宴和,那个骗子的后代,产生一丝半点的怜悯和犹豫。
“我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月梨自嘲道。
然而,走着走着,她忽然感到一阵虚弱袭来,功力似乎在散去,心口那熟悉的灼痛感再次隐隐浮现。
魔心竟又要发作?
月梨扶着旁边冰冷的墙壁站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这太不对劲了。
自来到这清水镇,已经是第二次在没有引魔香的情况下,魔心自行躁动了。
她仔细回想之前的几次发作与平息。
在京中,是有引魔香的催动,她是靠谢宴和的血压制的。
昨夜运功不畅,今早压制困难,可方才为了救他,挥手震退那些混混时,功力似乎又恢复了五成,魔心也安分了;而一旦离开他,独自生气时,这虚弱和痛楚便卷土重来……
“难道是因为压制不住魔心,所以功力才会消散?”
紧接着,一个更让她心惊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当年参与封印她的,必有谢戟。
难道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所以身负谢戟血脉的谢宴和,他的血、甚至他的存在本身,才能暂时压制这魔心?
这个想法让她遍体生寒。
为了验证这个可怕的猜想,月梨决定折返回去,偷偷靠近谢宴和试试。
她循着原路返回,果然在离客栈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又看到了谢宴和的身影。
此时的谢宴和竟再次被那群阴魂不散的小混混堵住了去路。
月梨没有立刻现身,而是隐匿了气息,悄然靠近。
就在她与谢宴和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定范围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蠢蠢欲动的魔心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了躁动,渐渐沉寂下去。
而原本滞涩衰弱的内力,也重新变得充盈起来,虽然远未及全盛,但确确实实恢复到了五成左右的状态!
果然如此!
月梨看着巷子尽头那个被逼到墙角、面对明晃晃的刀刃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的少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真就是……跟老谢家这孽缘,扯不断了是吧?”
而此刻,巷子中,为首的那个混混举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脸上带着狞笑,一步步将谢宴和逼到了绝境。
“小子,昨天让你跑了,今天看谁还能来救你!”
然而,谢宴和却没有了昨日的初遇时的不安。
昨日谢宴和受辱,多半是因他初涉世事,还抱着宫廷那套“有理走遍天下”的念头,才会被这群地痞轻易拿捏。
但接连的打击,尤其是月梨方才决绝的离去,仿佛抽掉了他最后一丝倚仗。
此刻的谢宴和,真正是孑然一身,无所依凭,也无所顾忌了。
当那几个混混再次狞笑着围上来时,谢宴和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惊惶与试图讲理的憋屈,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冰冷与狠厉。
他不再硬碰硬,而是利用身形步法灵活闪避,脑中飞速运转着昔日棋局上的谋算与兵法中的韬略。
他有意将几个混混引向狭窄之处,利用他们的冲撞和挥刀,制造混乱,让他们互相掣肘。
混乱中,只听“哐当”一声,一个混混手中的短刀脱手掉落。
谢宴和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猛地扑上前捡起短刀,反手就将冰凉的刀刃架在了为首那混混的脖颈上!
“我看你们谁敢乱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森然杀意。
那眼神锐利如刀,竟真将剩下的几个混混震慑在原地,不敢上前。
被刀架着脖子的混混头子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求饶:“好、好汉饶命!饶命啊!”
谢宴和手腕稳如磐石,声音冰冷:“把昨日抢我的银两,原数奉还。”
混混们哪还记得具体抢了多少,此刻保命要紧,纷纷掏出自己的钱袋,一股脑地扔到谢宴和脚边。
谢宴和扫了一眼,估摸着差不多,才缓缓移开刀,低喝一声:“滚!”
混混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就要跑。
然而就在谢宴和弯腰拾取钱袋时,破风声骤起!
本该逃窜的混混竟杀了个回马枪,眼中凶光狠厉。
带头的那个一脸狠相,手里的刀闪着冷光,直接就朝着谢宴和的后背捅了过去!刀锋凛冽,生死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