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渡。
青黑条石砌成的渡口半浸在江水中,石面生著湿滑苔蘚,泛有陈年水渍。
往常渡口少有人来,今天却聚了几十號人。
人群分成几簇,彼此隔著距离。
大多人气息精悍些,衣著也整齐。
四周气氛中隱隱绷著焦躁。
靠外侧。
柳鶯穿了身崭新的桃红裙子,罩著葱绿比甲,头髮梳得光亮,插了根显眼的银簪。
脸上胭脂擦得红润,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身边跟著两个帮閒,正赔笑说话。
“柳娘子放心,赵管事亲口应了的,错不了。”
“就是,赵管事使了力气的,这名额稳是您的。”
柳鶯用帕子掩嘴笑了笑,眼风却往渡口正中那面黑石壁上飘,手指不自觉绞著帕子。
她心里像烧著一把火。
熬了这么久,总算要出头了。
虽说只是给赵管事做小,那色鬼也就贪个新鲜,可那又怎样?
只要名字上了这巡江手的榜,掛了青铜腰牌,她就是正经巡江手。
月例厚了,地位也不同。
再不用回头看水鬼房那破地方,更不用去想那个差点拖垮她的短命前夫。
想到严崢,柳鶯眼底掠过一丝厌弃,隨即就被期待盖过去。
旧事如死,从今往后,她柳鶯要过好日子了。
往前些。
林娘子穿著素净的水蓝裙衫,外罩半旧夹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只薄薄施了粉,看著端庄干练。
她嘴角噙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摩挲腰间那枚青铜腰牌。
侯三在她旁边低声道:“林姐,时辰快到了,三爷那边绝没问题。”
林娘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石壁上,看似平静,心神却绷紧了。
张家三爷的许诺,她这些年的打点,今日就要见分晓。
一旦上榜,腰牌点亮,她就能凭医术和人脉,在这码头站得更稳,甚至有更多盘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时辰到了!”
有人低喊。
黑色石壁表面盪开涟漪。
淡金字跡像水一样流出来。
“巡江录。”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一个个名字在金光里显现。
名字后头除了评语,还跟著醒目的朱红小字,標著擢升等级与对应厚赏。
“甲字列第七,刘全!功:巡防得力,评定:甲等可擢!
赏:独立居所一间,月俸增二千香火,可选《伏波劲》后续功法!”
“乙字列第三,赵猛!功:缉私勤勉,评定:乙等可擢!赏:木舍一间,月俸增一千香火,赐避水符三枚!”
每一声喊都牵动人心,也让人眼红。
等级不同,赏赐天差地別。
甲等最优,赏赐最厚。
乙次之,丙最末,但好歹也脱离了力役籍。
柳鶯踮著脚,急急往丙字列末尾找——赵管事说过,她的名字就在那儿。
“丙字列末丙字列末”她心里念叨,眼睛急扫。
忽然,她眼睛一亮。
【柳鶯,泊位协理,功:协理勤勉,评定:丙等可擢。赏:通铺单间,月俸增五百香火。】
“噫!上了!我上了!”
柳鶯差点喊出声,忙用帕子捂住嘴,可脸上的红晕怎么也遮不住。
旁边两个帮閒立刻道贺:“恭喜柳娘子!”
柳鶯挺直腰背,浑身轻飘飘的。
丙等又如何?
单间又如何?
总比挤在水鬼房强百倍!
她柳鶯,终究是攀上高枝,飞上来了。
欢喜之余,她目光往榜单上扫了扫。
这一扫,目光隨之顿住,卡在丙字列中段。
那里,一行字刺眼亮著。
【严崢,丙十七泊位力役,功:清淤勤勉,勇毅可嘉,除害得力。
评定:甲等特擢!
赏:临水精舍一间,赐《赤阳凝血诀》,月俸增三千香火,破格录为巡江掌旗候补!】
严崢?!
柳鶯脸上的笑瞬间冻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眨了眨眼,又看。
没错,就是严崢两个字。
那个她认定早该死在江底的前夫严崢?
甲等特擢临水精舍
这些字像烧红的钉子,扎进她眼里。
她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方才那点因为丙等末位升起的沾沾自喜,像个脆弱的泡泡,啪地一下,碎了。
碎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林娘子那边也出了岔子。
“侯三,找到没有?”林娘子盯著石壁,语气还算稳,但透出急。
侯三额头冒汗,眼睛瞪圆,在榜单上来回找:“林婉林姐该在乙字列前段才对”
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林婉”两个字。
“林、林姐”侯三声音发颤,脸白了,“好像没有”
“没有?”林娘子眉梢猛跳。
她吸了口气,上前两步,从头到尾搜。
甲字列没有。
乙字列没有!
丙字列等等!
下一刻,她的目光骤然停在丙字列中段。
严崢!甲等特擢!
那个她前天还觉得能拿捏,且暗中种下情丝绕的小子?
这,这怎么可能?
荒谬不甘,在心头乱窜。
让她不禁握紧了腰间铜牌上。
可那铜牌上的巡字,依旧黯淡。
渡口前,议论声炸开了锅。
“甲等特擢?!这严崢什么来头?!”
“力役直接甲等特擢?还掌旗候补?!”
“还有临水精舍,那是给有功老人才轮得到的!”
“《赤阳凝血诀》,血境功法?!这赏赐也太厚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
柳鶯那丙等末位和林娘子的落榜,反而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
柳鶯听著周围嗡嗡的议论,再看看自己名字后面的丙等可擢。
霎那间,脸上火辣辣的,像被当眾扒光了衣服。
旁边的林娘子站在人群前,感受著那些原本该投向她的羡慕目光,如今全落在了严崢二字上。
她喉咙发乾,心头冰凉。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眾人望去。
孙管事乾瘦的身影不紧不慢走来。
在他身旁略后半步,还有一个穿力役灰布短打的年轻人。
身形挺拔,面容沉静。
正是严崢。 孙管事过来,已属少见。
而他竟亲自带著这个力役打扮的年轻人?
“唰!”
这一刻,所有目光全都聚焦过去。
柳鶯浑身一震,眼睛盯住那个身影。
真是他!他怎么会
一旁的林娘子也转头来,瞳孔缩紧。
看到严崢神色平静,跟在孙老头身边,一股莫名寒意隨之窜起。
一时间。
渡口鸦雀无声。
孙管事脸上掛起笑容,目光扫过,在柳鶯身上微顿,点了点头。
柳鶯接到目光,心头却再无半点喜悦,只剩复杂。
隨后,他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榜单上那行醒目的金字。
而后,看向身边的严崢,开口打破寂静:
“严崢,看清楚了?甲等特擢,掌旗候补。这是大管事亲笔批的。”
话音方落,如同惊雷砸进人群。
“大管事亲批?!”
“真是甲等特擢?!”
惊呼炸响。
无数道目光都盯著严崢。
甲等特擢!
大管事亲批!
掌旗候补!
诸此等等,每一样都足以让人眼红心跳。
柳鶯脸色惨白,攥著帕子的手抖得厉害。
她看著那个曾经同床共枕,如今却遥不可及的身影。
看著他平静地站在那儿。
再对比自己那可怜的丙等可擢,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娘子呼吸窒住,心臟像被大手攥紧。
大管事亲批难怪张三爷那边没了声音自己这些年的钻营打点,在真正的权势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严崢迎著所有目光,面色沉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这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马爷虽暗示过有些香火情在,但按他料想,至多是一个寻常巡江手的位置。
如今这掌旗候补的擢升,还有那明显超格的赏赐马爷为此,怕是付出的远不止几分香火情那么简单。
那位瞎了一只眼睛,在角落里熬著日子的老人
严崢心头微微一沉,眉头不由蹙了一下。
这神情变化只在一瞬,却仍被紧盯著他的不少人捕捉到。
眾人皆是一愣。
这般泼天的厚赏与擢升,旁人求之不得。
他竟似乎有些不豫?
眉头还蹙起来了?
疑惑在诸多目光中流转。
但下一刻,严崢已恢復如常。
他上前一步,先向那金色榜单施礼。
然后转身,对著孙管事,也对著神色各异的眾人,拱了拱手。
姿態沉稳,不见丝毫骄狂。
做完这一切,严崢便垂手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见到这一幕,柳鶯心头像被无数细针反覆穿刺。
她死死咬著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柳鶯怎么也没有料到,那个本该在泥泞里打滚的前夫,却站在了光里。
不远处,林娘子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她手指冰凉,紧紧扣著青铜腰牌。
张三爷那边没了音讯,她多年的经营,付出的代价,眼看著就要隨著这次落榜付诸东流。
更让她心头髮寒的是严崢的擢升。
大管事亲批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严崢背后站著的,是张三爷无法左右的力量。
她想起自己前日对严崢暗中种下的情丝绕。
那点隱秘的算计,此刻化作后怕,渐渐爬上心头。
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棋?
正想著,思绪被声音打断。
“榜文已显,擢升即定。”
“严崢,你既为掌旗候补,便不再是水鬼籍。”
“稍后隨我去领新的腰牌,衣物,赏赐凭据。临水精舍的钥匙,也会一併给你。”
孙管事顿了顿,眸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
尤其在柳鶯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才继续道:
“至於其他人,上榜者,按榜文所示,三日內各自去对应司所办理手续,领取赏赐。落榜者下次再努力吧。”
柳鶯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帮閒扶住。
林娘子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严崢再次躬身:“是,谢孙管事。”
话音刚落。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自石板路方向传来,瞬间压过了窃窃私语。
所有人循声望去。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
六名汉子正步而来,皆著深青劲装,胸口兽头狰狞,腰间狭刀制式统一。
他们分作两列,神情冷肃,周身有股血煞之气。
所到之处,人群自发向两侧退让,周遭顿时寂然,只听得脚步声步步压近。
“刑律司!”有人低呼。
码头上谁不认识这身衣服?
漕帮刑律司,专司帮规戒律,稽查不法,轻易不出动,一旦出现,必有大事,且往往伴隨著拘拿,刑罚甚至杀戮。
孙管事眉头一皱,停下脚步,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疑虑。
严崢心头也是一凛,目光扫过这六人,最后落在为首两人身上。
一个脸颊带疤,眼神沉冷。
一个年纪稍轻,目光如鹰。
六人径直走到渡口黑石碑前,目光扫过金光榜单,在严崢二字上略微停顿。
隨即移开,最终,齐刷刷地锁定在了人群前方的林娘子身上。
疤脸旗官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传遍渡口:
“药婆林婉,何在?”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严崢身上,转向了林娘子。
林娘子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她强自镇定,上前半步,微微福身:“民妇林婉,不知各位差爷寻我何事?”
年轻旗官展开一卷公文,朗声念道:
“奉刑律司执事令:查,忘川码头丙字区,力役头目王扒皮及其亲属,於昨夜遭尸虺子袭杀身亡。”
“经勘查,今日清晨,有人潜入其居所,翻动窃取死者財物,並拿走关键证物一件。”
“经『漕运契』子契回溯影像確认,窃贼即为码头药婆林婉!”
“林婉!”疤脸旗官厉喝一声,“你盗窃案发现场財物,隱匿可能涉及命案之重要证物,漕运契影像確凿!”
“按帮规,即刻锁拿,回司候审!交出所窃证物!”
话音落下,渡口死寂。
眾人大脑都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王扒皮死了?被尸虺子杀了?
林娘子偷了死人的东西?
还被漕运契回溯抓了个正著?
旋即,巨大的譁然如同潮水席捲开来。
“人赃並获!这可是铁证如山啊!”
“刑律司都来了,这事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