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躁动越来越明显。
日头渐高,江面的晨雾都散了大半,派活的时辰早就过了。
可王扒皮的身影依旧没出现在棚屋前。
李三和赵夯站在那儿,额头上开始冒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平日里跟著王扒皮狐假虎威还行,真到了要顶事的时候,两人心里不断打鼓。
尤其是李三,昨日被王扒皮拿碗砸过,脸颊还肿著。
他只觉得那半边脸火辣辣地烧,像是被无数道目光鞭挞。
“王王头目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李三试图稳住场面。
“耽搁个屁!”
人群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力役啐了一口。
“往日这个点,他早他妈把活派完了!”
“是不是昨晚喝多了,这会儿还在哪个娘们肚皮上趴著?”
这话引起一阵鬨笑附和。
力役苦哈哈们,对王扒皮这种喝血的头目,本就积怨已久,只是敢怒不敢言。
此刻见似乎出了状况,不少人心里隱隱有些快意,更不肯安分。
李九皱著眉,他比旁人想得多一些。
王扒皮虽然贪婪跋扈,但在派活这种本职上,极少误事。
更別说今天这种所有力役都聚齐等著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严崢。
严崢抱著胳膊,目光落在棚屋前那空荡荡的椅子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在出神,眉头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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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九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问出口。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从棚屋后方的石板路上传来。
脚步声不重,像是鞋底蹭著地皮。
原本喧闹的力役们,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许多人脸上露出畏惧的神情。
只见一个身著皂色衣袍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棚屋侧面转了出来。
来人约莫六十上下,身形乾瘦。
颧骨高耸得有些突兀,眼皮浮肿,遮住了小半个眼珠。
正是孙管事。
他手里捏著一叠黄褐色的东西。
边走边用一根指骨,蘸著腰间小罐硃砂,在那叠东西上勾画著什么。
动作很慢,仿佛周遭这百十號力役的骚动,都与他无关。
直到走到棚屋前,在那把椅子上慢悠悠坐下,將那叠纸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孙管事才撩起眼皮,扫了一圈鸦雀无声的人群。
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吵什么?”孙管事开口,声音乾涩沙哑,“王扒皮呢?”
李三和赵夯浑身一激灵,连忙上前几步,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回回孙管事,”李三声音发颤,“王头目他他今早一直没见人影,小的们也不敢去催”
赵夯也连忙补充:“是是是,往常王头目从不误点的,小的们也觉得奇怪”
孙管事眼珠缓缓转动,落在两人身上,停顿了几息。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李三赵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没见人影?”孙管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住哪儿?昨晚可有人见过他?”
李三忙道:“回管事,王头目赁了货栈矮棚区把头那间屋,和他表弟合住。
昨晚昨晚收工后,王头目心情似乎不大好,喝了点酒,就让我们先走了,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
孙管事没再问,再次扫过人群。
掠过李九时,微微顿了一下。
掠过严崢时,似乎也多停留了半瞬。
但严崢垂著眼,只是静静站著。
终於,孙管事收回眸光,重新看向李九,嘴唇动了动:“李九。”
李九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小的在。”
“你以前也做过力役头目,”
孙管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规矩都熟。王扒皮今日未至,许是突发恶疾,或是家中急事。”
他顿了顿,眼皮似乎掀开了一丝缝隙。
“泊位的力役调度不可一日无主。从今日起,你暂代头目之职,统筹派活,维持秩序。可能胜任?”
这话一出,不仅李九愣住了,连他身后的许多力役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谁都知道李九前些日子刚被王扒皮坑了,差点连命都丟掉,正是最落魄的时候。
孙管事这时候让他暂代头目?
是念旧?还是另有打算?
李九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管事让他暂代头目?
这这简直是从天而降!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严崢,眼里掠过一丝茫然。
而严崢,在听到孙管事那句话的瞬间,也是微微一怔。
並非因为李九被选中,而是眼前有字跡一闪而过。
那是他之前观途时,记下的晋升巡江手的几个条件。
原本其中“大管事认同”这一项后面,標註著“未满足”。
可就在刚才,那三个字荡漾了一下,隨即变成了“已满足”。
而另一项“名额空缺”后面,也从“待確认”,变成了“已確认”。
条件满足了?
严崢心头一震。
马爷那边动作这么快?!
从他离开棚屋,到现在不过半天而已。
马爷竟然就已经说动了大管事,从而得到了一个“认同”的名额?
这效率,这手段
严崢迅速压下思绪,面上丝毫不露。
见李九还在发愣,他立刻不著痕跡地用胳膊肘碰了李九一下。
李九如梦初醒,看到严崢递来的眼色,顿时明白过来。
他压下狂跳的心臟,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多谢孙管事提拔!小的小的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管事信任!”
孙管事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似乎又在李九和严崢之间扫了一瞬。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认可。
隨即指了指旁边小几上那叠纸,
“今日的活计单子在此,按老规矩派下去。盯紧些,莫要误了时辰。”
“是!”李九连忙应道,上前接过那叠入手微凉的纸。
孙管事不再多言,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捏起指骨,转身离去。
很快消失在棚屋后的阴影里。
直到孙管事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棚屋前的力役们才如释重负,议论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九身上,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有怀疑,也有几分討好。
李九手里捏著那叠纸,掌心有些出汗。
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走到棚屋前那张椅子旁。
他没坐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眾人。
“都静一静!”
李九的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些,“孙管事有令,今日活计照旧!我叫到名字的,上前领牌!”
他开始按照纸上的记录,一个个念名字,分配泊位和任务。
有了孙管事刚才的任命,加上李九往日为人还算公允。
力役们虽然心思各异,倒也还算配合,依次上前,领取木牌,然后散去。
严崢站在人群里,静静等著,心头还在回味。
马爷的能量,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正思忖间,李九已经念到了他的名字。
“严崢”
严崢面色如常,正要上前领牌。
一个声音却从旁边插了进来。
“慢著。”
只见孙管事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正站在棚屋的阴影边缘,目光落在严崢身上。
李九动作一顿,连忙躬身:“孙管事?”
周围的力役也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望过来。
孙管事没看李九,只是盯著严崢,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
片刻,他缓缓开口:
“严崢今日不必去泊位了,按完成计。”
这话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不必去泊位,还是按完成计? 在这码头,力役的每一口吃食,每一文香火钱,都是拿血汗换的。
“不必劳役”这四个字,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连李九都诧异地抬起头。
严崢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微微躬身:“孙管事,这是”
孙管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询问,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喜怒:
“今日初一。”
这四个字落下,並未立刻激起多少反应。
大部分力役脸上依旧是茫然。
初一?初一怎么了?
每日劳役累得筋软骨酥,谁有閒心去记今天是初几?
能记得自己还活著,记得明天还有活干,记得能领到多少香火钱,已是极限。
严崢心头却是隨之一跳。
初一张榜巡江手!
孙管事见状,嘴角扯动了一下:
“引魂渡那边,新一期的漕运契名录该刷新了。”
“各阶职司,若有变动,皆会显化於榜。”
他顿了顿,扫过那些依旧不明所以的力役,最终回到严崢脸上。
“你隨我一起,去那边看看榜。”
此言一出,人群先是一静。
隨即。
“嗡!”
议论声此起彼伏。
“看榜?看什么榜?”
“引魂渡初一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
“巡江手!是巡江手的放榜日!”
终於有年岁稍长的力役猛地想起,失声叫道。
“巡江手?!”
这三个字落下,瞬间点燃了人群。
所有力役,无论刚才是否疲惫麻木,此刻眼中都爆射出复杂光芒。
巡江手!
那是完全不同於他们这些力役的阶层!
不必终日浸泡在阴寒蚀骨的江底,不必与污秽淤积、凶戾邪物搏命。
月例丰厚,有独立的居所,甚至有机会接触到更高深的修炼法门和资源。
那是绝大多数底层力役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而现在,孙管事竟然让严崢,前几日还半死不活的水鬼去看榜?
这其中的意味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严崢身上。
李九也愣住了,手里捏著那叠派活单子,忘了继续念,脑子里一片混乱。
阿崢去看巡江手的榜?
难道
一个让他心臟狂跳的猜想浮现出来,却又不敢確信。
严崢迎著所有目光,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波澜暗涌。
马爷的动作,竟然卡在了初一放榜这天?
而且,孙管事此刻点名让他去,几乎等同於公开的暗示。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对著孙管事躬身一礼:“是,小子遵命。”
孙管事不再多言,背著手,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严崢直起身,对还在发愣的李九点了点头。
然后,他朝著引魂渡走去。
所过之处,力役们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石板路拐角,被江边升腾的雾气吞没。
棚屋前,压抑了许久的喧囂才彻底爆发开来。
“巡江手!严崢要去当巡江手了?!”有人失声。
“怎么可能?!他才多大?落水那一遭没要了他半条命就算好的,这才几天?他哪来的门路和本事?!”有人语气酸涩。
“孙管事亲自领他去看榜,这还能有假?板上钉钉的事了!”
“我的老天爷这是走了什么大运?一步登天啊!”
“狗屁的大运!你没瞧见他昨天对著王扒皮那架势?我看这小子邪门,怕是背后有人!”
议论纷纷,嘈杂一片。
有人为严崢可能鱼跃龙门而震动。
有人因这骤然的阶层跨越而心理失衡。
更多人则是陷入了对自身命运的茫然与感慨。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正是牛石头。
他一张憨厚的脸涨得通红,铜铃眼睛里满是激动。
牛石头直勾勾地望著严崢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咯响。
“崢哥崢哥他”牛石头喉咙滚动,“他要当巡江手了!真的!孙管事带他去了!我就知道!崢哥不是一般人!”
他转过身,抓住身边一个相熟力役的胳膊,用力摇晃:“你听见没?崢哥要当巡江手了!”
那力役被他晃得头晕,却也忍不住跟著咂舌:“听见了听见了牛头,你跟严崢住一屋,他平时有啥不一样的没?真没听说他攀上了哪路神仙?”
牛石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崢哥啥也没说!他就是就是比我们能熬,脑子清楚!”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与有荣焉却怎么也藏不住。
与牛石头纯粹的兴奋不同,人群另一侧,
李三和赵夯两人此刻的脸色,却是青白交加,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原本代替王扒皮维持秩序,虽心中忐忑,但至少还有一丝狐假虎威的底气。
可孙管事的出现,先是指认李九暂代头目,彻底架空了他们的位置。
接著又拋出了严崢可能晋升巡江手的惊雷。
再加上,李九上位,意味著他们往日仗势欺人的旧帐,很可能要被清算。
而严崢若真成了巡江手想起昨日那冰冷的眼神,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衝到天灵盖,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三、三哥这下这下全完了”
赵夯嘴唇哆嗦,凑到李三耳边,“李九当了头,严崢又要王头目也不知去哪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李三脸颊的红肿未消,此刻更添了几分灰败。
他眼神慌乱,扫过人群,又看向正努力定神,准备继续派活的李九,心念急转。
往日里,他们跟著王扒皮,脏活累活基本不沾,油水却没少捞。
王扒皮吃肉,他们总能喝上几口浓汤。
可如今靠山可能倒了,仇人却纷纷上位
不能再等了!
李三一咬牙,拽了赵夯一把。
两人挤出人群,脸上硬是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小跑到李九面前。
“九、九哥”李三点头哈腰,“恭喜九哥!贺喜九哥!孙管事慧眼如炬,这头目的位置,非九哥您莫属啊!”
赵夯也忙不迭地附和:“是是是!九哥您为人公道,兄弟们以后一定跟著九哥好好干!”
李九正拿著派活单子,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既有对严崢际遇的震惊与期盼,也有对自己突然被委以重任的忐忑。
此刻见李三赵夯凑上来,他眉头皱了皱。
这两人往日是王扒皮的铁桿爪牙,没少帮著王扒皮欺压自己和其他力役。
剋扣香火钱,安排险要活计,都有他们的份。
那日王扒皮刁难,这两人就在旁边仗势欺人。
李九心中厌恶,但想起孙管事刚刚的任命,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以往的活计,都是王头目王扒皮安排的。”
李九刻意顿了顿,看到李三赵夯脸色更白,才继续道,“如今既然孙管事让我暂代,一切须得按规矩来。力役派活,人人有份,不得推諉。”
这话意有所指,李三赵夯岂能听不明白?
往日他们借著王扒皮的势,几乎不用下水干那些又脏又累又险的活计。
多是做些巡查记数的轻省事,甚至时常偷懒。
如今李九上台,第一把火恐怕就要烧到他们头上。
“九哥!九哥您放心!”李三急声道,额头冒汗,“规矩我们都懂!以后一定听九哥吩咐,绝不敢偷奸耍滑!”
“那什么今天,今天我和赵夯的活计,九哥您儘管安排,挑最重的来!我们绝无二话!”
赵夯也连声保证,姿態放得极低。
李九看著两人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快意。
反而更觉码头上人情冷暖的残酷。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拿起派活单,目光扫过。
“李三,你去丙十七號泊位,清淤。”
“赵夯,丙十七號泊位,除草。”
他报出的这两个活计,正是平日王扒皮让严崢独自一人干的。
两人脸色一苦,却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躬身应道:“是!是!谢九哥派活!”
此刻,能有个正经活计干,不被立刻清算,已是万幸。
领了代表任务的木牌,李三赵夯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朝著泊位走去,背影佝僂,再无往日跟在王扒皮身后的半点威风。
周围不少力役投来解气的目光,更让两人如芒在背,脚步匆匆。
牛石头看著这一幕,啐了一口,低声骂道:“活该!”
隨即又兴奋地望向引魂渡方向,心里默默为严崢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