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又如法炮制,将旁边几座空荡荡的仓库也依次填满。
除了粮食,还有成袋的盐、糖,成坛的菜油,捆扎整齐的布匹,
甚至还有几十套造型奇特的铁制农具。
最后一座仓库,他更是放入了几大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种子,
上面还贴着简易的标签,写着“高产麦”、“抗旱粟”、“快生菜”等字样。
做完这一切,钟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到仍有些恍惚的秦良玉面前:
“秦大姐,这下,还发愁不?”
秦良玉艰难的把目光从那几座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仓库收回,
脸上的震惊已经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狂喜所取代。
她活了五十年,经历了无数风浪艰险,
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踏实,这般……富足。
那不仅仅是粮食,那是希望,是底气,
是她和她的石柱、她的白杆兵能继续战斗下去的根基!
她激动地一把抓住钟擎的胳膊,用力拍了拍,颤声说道:
“真是……真是太感谢殿下了!
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这得够我石柱军民吃用多少年啊!
能打多少次大仗,熬过多少个荒年啊!”
钟擎笑着摇摇头,轻轻拍了拍秦良玉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大姐,粮食再多,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给你留的那些种子,都是精心选育的高产耐寒品种,
还有那些新式农具,用起来省力,耕得也深。
等开春,把那些不听话的土司地盘清理出来,
你就组织山里的百姓,还有各地逃难来的流民,开荒垦田。
咱们不仅要吃饱,还要让这西南山地,也变成能产粮的宝地。”
他又转向一旁相互搀扶着的王三善和文师爷,说道:
“王抚台,我看你暂时也不必急着回贵阳,或者去朝廷听候处分了。”
王三善闻言,心中一紧,连忙看向钟擎。
钟擎继续道:
“贵阳如今是什么情况,尚未可知。
你这一败,朝廷里那些言官的弹劾恐怕早已雪片般飞进京城。
你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于事无补。
不如就留在石柱,这里安全。
我让辉腾军中负责民政和农事的骨干,带着你,
还有你手下那些愿意做实事的吏员,好好学一学,看一看。
看看新的农具怎么用,新的种子怎么种,
新的田亩怎么管理,流民怎么安置,基层怎么运转。”
他看着王三善若有所思的脸,自顾自的安排道:
“你是个能做实事的官,只是以前被旧制框住了,又被粮草拖垮了。
在这里沉淀一段时间,等西南的局势彻底明朗,朝廷会有新的任命给你。
到那时,才是你真正施展抱负,为这黔中百姓谋一条生路的时候。
现在,先跳出那个旋涡,保重自己,学好本事。”
王三善听罢,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兵败的羞愧,有对未来的茫然,但更多的是被重新赋予重任的激动。
他对着钟擎深深一揖:
“殿下安排周详,下官……下官谨遵殿下吩咐!定当潜心学习,不负殿下期望!”
“行了,正事说完。”
钟擎大手一挥,笑道,
“走!咱们吃火锅去!忙活半天,肚子都叫了。”
他转头对侍立在不远处的耶律晖吩咐道:
“阿晖,你和阿曜去,把我们的人都组织起来。
今晚,让跟着咱们来的所有弟兄,还有石柱的将士们,全都吃上热乎的!
大锅炖酸菜,炖大肉片子,贴饼子!
让大伙都好好吃一顿,解解乏,也压压惊!”
“是!大当家!”
耶律晖和耶律曜同时抱拳,脸上也露出笑容,转身去安排了。
很快,石柱土司城内外,炊烟四起,肉香弥漫。
一口口临时架起的大铁锅里,酸菜与肥瘦相间的猪肉、牛肉翻滚沸腾,散发出令人垂涎的浓郁香气。
旁边的灶上,金黄的玉米面饼子贴着锅边,烤得焦香。
明军和石柱的白杆兵们混在一处,
帮忙的帮忙,等待的等待,经历了一场生死血战,
又见证了宛若神迹的补给降临,这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比任何话语都更能抚慰人心,凝聚士气。
钟擎、秦良玉、王三善等核心人物,则回到了土司衙署的后堂。
中间支起了一个不小的铜炭炉,上面坐着一口特制的紫铜锅子。
锅里红汤翻滚,旁边案几上,大盘的切得薄如蝉翼的牛羊肉,
洗得水灵灵的各种蔬菜,还有泡发的山菌、粉丝、豆腐等,摆得满满当当。
曹变蛟早就迫不及待地坐在了锅边,眼巴巴地看着翻滚的红汤。
秦良玉看着这满满一桌前所未见的丰盛“火锅宴”,
再看看身边的子侄,看着那位谈笑自若、却又仿佛能只手补天的“钟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内心一下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王三善却有些坐立不安。
他手里拿着筷子,目光却不时瞟向主位上的钟擎,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钟擎夹了一筷子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
在蒜泥香油碟里滚了滚,送入口中,满意地眯了眯眼。
他早就注意到了王三善的异样,咽下食物,用毛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他:
“王抚台,肉都快煮老了,怎么不动筷子?可是还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王三善见钟擎主动问起,仿佛下定了决心,放下筷子,站起身,
对着钟擎郑重地拱手一礼,低声道:
“殿下天恩,解石柱之困,赐我等生路,下官感激涕零,本不应再有多言。
只是……只是下官食君之禄,心中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眉宇间的忧虑溢于言表:
“殿下方才所言,未来数载,天下将有大变,九边、西南乃关键所在。
殿下布局深远,下官钦佩。
然……然则京师呢?朝廷呢?
尤其是……当今圣上……他……”
“他”字后面的话,王三善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在座的都是明眼人,钟擎的所作所为,
虽未明言反叛,但自成一系,蓄积力量,已与割据无异。
若将来天下有变,那位紫禁城里的天子,又将如何自处?
他们这些大明的臣子,如今接受了钟擎的粮草、安排,
甚至要送子侄去他的“军校”学习,这又与从贼何异?
忠君的思想,如同枷锁,依旧牢牢拷在王三善,甚至秦良玉等人的心头。
钟擎放下筷子,抬起手对着王三善虚按了按,示意他坐下。
“老王,”
钟擎对别人的称呼向来随意,
“今日难得聚在一起,热锅子好吃好喝,提他作甚?
扫了大家的兴致。”
他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嘛,没几年好活了。
操心他,不如操心操心这天下百姓,操心操心你们自己麾下的儿郎,
能不能在未来的风浪里活下来,活得像个样子。”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震得王三善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煞白。
秦良玉夹菜的手也是一顿,惊慌的抬眼看向钟擎。
马祥麟、曹文诏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圣上……没几年了?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而且听钟擎这语气,竟是如此笃定,如此……淡漠。
钟擎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自顾自地又夹起一片白菜,
在清汤里涮了涮,继续用那种聊家常般的口吻说道:
“新君嘛,你们也不用瞎猜。
人在额仁塔拉,上着小学呢,挺好的。
九边有杜文焕、尤世威、李邦华,还有孙老督师坐镇,稳当得很。
西南这边,有秦大姐,有你老王,将来收拾干净了,也乱不起来。”
他不明说,别人也不敢追问,但这也算钟擎给他们交了个底:
“如今这局面,陆地上,北边、西边、南边,大致有了谱。
我们真正的短板,不在陆,而在海。”
“海疆。”
钟擎吐出这两个字,
“万里海疆,门户洞开。
红毛夷、倭寇、还有南洋那些大小势力,甚至更远的西夷,
他们的船炮越来越利,心思也越来越活络。
大明的水师?形同虚设。
未来的威胁,财富,出路,很大一部分,都在海上。
所以,辉腾军下一步,眼睛得望向大海。”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话题又有些沉重了,拿起公筷,
给旁边眼巴巴看着肉片的曹变蛟捞了一大筷子肉,又招呼众人:
“都别愣着,吃啊!这肉老了就柴了。咱们边吃边说。”
他率先动起筷子,又给秦良玉夹了一块嫩豆腐:
“秦大姐,你也尝尝这个,煮久了入味。”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接着道:
“对了,过几天,等民屏伤势再稳定些,我安排人送他回额仁塔拉。
那边有更好的医官和条件,让他好好将养,必能恢复如初。”
他看向秦良玉:
“另外,秦大姐,你这儿,也筛选几个子侄,年轻点的最好,跟着一起去。
不全是照顾民屏,主要是进辉腾军的讲武堂——我们叫军校,系统地学点东西。
不拘泥于家传的枪棒,排兵布阵、火器运用、后勤补给、甚至筑城、工事,都学学。
见识见识不同的天地,将来才能更好地帮你,帮石柱,也帮这大明,守住该守的地方。”
秦良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看着钟擎,
又看看自己身边跃跃欲试的马祥麟、秦翼明等人,
送弟弟去疗伤,送子侄去学习,
这是实实在在的栽培,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好,都听殿下安排。”
王三善也如梦初醒,想想钟擎口中那未来图景,
心中那“忠君”的巨石,似乎也被撬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