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看着堂内众人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各种惊疑,
知道关于“高维”、“规则”、“抹除”的话题,
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人们理解和承受的极限。
再说下去,除了让所有人陷入更深的无力和恐惧,毫无益处。
他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也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他的身上。
“好了,”
钟擎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那笑容驱散了些许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华夏儿女多奇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想那些没边没际、我们也管不着的东西,只会徒增烦恼,自乱阵脚。
该做的事情,我们还得脚踏实地去做。”
他对秦良玉、王三善、马祥麟等人说道:
“我们既然有缘聚在此处,既然知晓了一些未来的可能,
既然手头还有些能用的力量,那就不该坐以待毙,更不能随波逐流。
为脚下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热土做点什么,
为我们的子孙后代,挣一个不那么凄惨的未来,这才是正理。”
他提高声音道:
“我希望,用五年时间,最多五年,我们能让这西南蛮荒之地,
变成稳固的后方,变成能产粮、能练兵、能安居的所在,变成未来华夏的一颗明珠!”
五年,变蛮荒为明珠?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只怕会被当作痴人说梦。
但由刚刚展示了“神迹”、道破了“天机”的钟擎说出,
却让在场众人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期盼。
绝望之中,哪怕是一点微光,也足以让人想要抓住。
似乎觉得气氛还是过于凝重,钟擎忽然笑眯眯地转过头,
看向一直乖乖靠在曹文诏怀里,但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大人说话的曹变蛟,
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变蛟,吓着了吧?晚上想吃什么好吃的,爹给你弄,压压惊。”
曹变蛟正听得半懂不懂,突然被爹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
眨巴着还带着点湿气的大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
小孩子心性,很快被“好吃的”吸引了注意力,
他眼神一亮,脱口而出:
“爹爹!我想吃火锅!热乎乎的,有肉!”
童言稚语,带着纯粹的渴望,瞬间冲淡了堂内最后那点令人窒息的气氛。
钟擎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咱儿子想吃火锅,那今晚就吃火锅!”
他转向秦良玉,笑道:
“秦大姐,你府上,锅子总是有的吧?”
注:各位考究党请勿激动,火锅雏形古已有之,明代火锅已颇为流行,
民间有“暖锅”,宫廷有“古董羹”,相传“风羊火锅”还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首创。
秦良玉此时心神稍定,闻言下意识点头:
“锅子自是有的,府中后厨便有铜暖锅……”
但话说到一半,她脸上便露出难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窘迫和苦涩,
“只是……不瞒殿下,如今石柱,莫说是牛羊肉这等稀罕物,
便是……便是粮食,也已见底了。这几日军中……”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锅,没肉没菜,这火锅如何吃得?
钟擎闻言,不仅没失望,反而又笑了,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
“我当是什么难事,就这啊?秦大姐,你且等着。”
他转头看向马祥麟,很自然地吩咐道:
“马将军,你们存放粮秣物资的仓廪在何处?带我过去看看。”
马祥麟正待抱拳回答“末将领命”,一旁的秦良玉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秦良玉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复杂的笑容,
她看着钟擎,又看看自己的儿子和子侄辈,缓缓开口道:
“祥麟,还有你们几个小的,都听好了。”
她注视着马祥麟、秦翼明、秦拱明、张凤仪,
乃至角落里的秦佐明、秦祚明,最后定格在钟擎身上:
“殿下与我,虽是初次相见,但殿下救我胞弟,解我石柱之围,
更以……更以未来之事相告,虽言语惊心,实乃肺腑之言,警醒之恩,重于泰山。
殿下既不弃,称我一声‘大姐’,那便是自家人,不必再以官职称谓,徒增隔阂。”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自今日起,在这石柱,在这秦家,殿下便是长辈。
你们需执子侄礼,恭敬侍奉,不得怠慢。
可听明白了?”
马祥麟浑身一震,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这是要彻底将秦家、将石柱,与这位拥有鬼神手段却又似乎心怀赤诚的“鬼王”殿下绑在一起!
不是简单的盟友,而是更近一层,带着亲情纽带的依附与合作。
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转向钟擎,撩袍便欲行大礼,口中已改换了称呼:
“是!母亲!钟……钟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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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侄马祥麟,谨遵母命!
仓廪就在府邸西侧,小侄这就带您过去!”
这一声“钟叔”,叫得还有些生涩,却无比郑重。
秦翼明、秦拱明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躬身抱拳:
“侄儿见过钟叔!”
钟擎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更盛。
他上前一步,托住正要下拜的马祥麟,笑道:
“不必多礼。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的。
走,带我去看看仓库,也让你们见识见识,咱们今晚这火锅,到底能吃上些什么。”
众人随着马祥麟出了大堂,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土司府邸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院墙高耸,墙角生着暗绿的苔藓。
院中矗立着几座低矮但还算坚固的砖石建筑,便是石柱宣慰司的仓廪了。
仓廪的规模也不大,一眼望去,不过四五间连在一起的库房。
每间库房门前都有两名持枪的白杆兵把守。
这些兵丁虽然站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军姿,
但脸上菜色明显,眼神也透着空洞,身上单薄的棉袄在寒意中显得不太顶事。
见到马祥麟和秦良玉等人到来,守卫们连忙挺直身体行礼,也有一丝茫然,
这许多人突然来到仓库,所为何事?
“打开甲字库。”
马祥麟对领头的守卫吩咐道,声音有些干涩。
“是!”
守卫应声,从腰间取下一串沉重的铜钥匙,找到其中一把,
费力地插进厚重的木门上那把同样沉重的大铁锁里。
“咔哒”一声,锁开了。
另一名守卫上前,两人合力,才推开了那扇因潮湿而有些变形的包铁木门。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泥土、陈旧谷物和淡淡霉味的空气便涌了出来。
堂外天光斜射入内,照亮了库房中的景象。
空。
很大,很空。
库房内部空间比外面看着要深一些,但此刻,这空间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凌乱的稻草和不知名的碎屑。
墙角堆着十几个半人高用藤条或破旧草席围成的粮囤,
但大多数都塌陷下去,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部残留着薄薄一层看不清颜色的东西。
仅有三两个粮囤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但里面堆的东西也绝不到一半,且看起来灰扑扑的,品质显然不佳。
除此之外,库房里便只剩下几件生锈的农具,
两三个裂了缝的木桶,以及墙壁和房梁上挂着的蛛网。
一只灰褐色的老鼠被开门声惊动,从角落的破草席下“嗖”地窜出,
沿着墙根飞快地溜进了另一堆杂物后面,不见了踪影。
真的能跑老鼠,而且跑得毫无阻碍。
马祥麟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尴尬地别开视线,
不敢去看钟擎,也不敢去看自己的母亲。
秦翼明、秦拱明等人也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
这便是他们石柱,号称忠勇冠绝西南的秦家,如今的“家底”。
说出去,谁会信?
秦良玉站在门口,看着库房内的景象,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已然发白。
她早已知道情况艰难,但亲眼看到这几乎能饿死老鼠的空旷,心头依然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张凤仪轻轻挽住了婆婆的手臂,给予无声的支撑。
跟在后面的王三善,此刻却是真的震惊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空荡荡的库房,
又看看秦良玉和那些面带羞惭的秦家子弟,最后难以置信地看向钟擎。
他知道西南穷,知道土司日子未必好过,
但穷困到如此地步……这哪里像是一方宣慰使的府库?
便是寻常乡下土财主的谷仓,恐怕也比这充盈些!
秦良玉,这位名震天下的女帅,她和她那些能征善战的白杆兵,
这些年,究竟是在怎样一种赤贫的状态下,为大明东征西讨,血战沙场的?!
一股悲哀的情绪涌上了王三善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