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厂长其实在两人进门时心里已有数，听说是四九城来的，更清楚他们的目的。
最近来找关系的人不少，但像王建民和李安国这样直接上门的却不多，多数是在厂门口拦他，或想办法混进厂里。
“我们厂最近煤炭紧缺，派我们来煤城看看能不能采购一些，不知王厂长能否帮个忙？”
王建民依旧陪着笑脸。
其实从刚才自我介绍时，见王厂长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他就猜到了几分，但既然来了，还是得把话说完。
果然，王厂长露出为难的神色，“同志啊，不是我不愿卖，现在全国煤炭都紧张……”
“煤城本地也有很多厂子需要煤炭，我要是卖给你们，本地厂子到时候缺煤怎么办？”
王厂长推了推眼镜，慢慢向王建民解释。
其实不是他们这些煤炭加工厂不愿卖给外地厂子，但煤炭紧张只是暂时的，现在各地都在发展工业，用煤量大幅增加，开采一时跟不上。
但这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国内煤矿多，过段时间应该就能缓解。
如果现在把煤都卖给外地人，本地厂子来买时没有，不就得罪了他们？
等煤炭不缺了，外地人不来了，他们这些加工厂还得靠本地厂子吃饭，所以几家厂长商量后觉得这买卖不划算。
虽然短期能提高效益，但从长远看有害无利，因此五家加工厂都拒绝了外地采购请求。
本地几家大厂用煤量很大，这五家加工厂本来就是靠他们养活，加之这里是煤城，厂子多，不愁煤卖不出去。
但王厂长不会把这些分析告诉王建民，毕竟只是萍水相逢，“所以真不是我不肯卖，实在是本地几个大厂的煤都不够用，没有多馀的啊……”
“这些东西你们还是拿回去吧，这事我真办不到。”
王厂长说着让妻子把王建民带来的东西原样放回桌上。
之后无论王建民怎么说，王厂长都不肯收礼。
从王厂长的态度看，买煤这事肯定没戏，王建民也不再坚持，和李安国提着东西告辞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两人都唉声叹气。
这王厂长看起来好说话，但一提到买煤就这么坚决，看来接下来的工作难度不小。
“这是煤城最大的煤炭加工厂，如果他们不卖，估计其他几家也没希望。”
王建民苦着脸叹气。
李安国也有些失望，尤豫了一下，“科长，要不要试试找副厂长？”
“听说那位副厂长背景很硬，说不定王厂长也要给他面子，他又喜欢下象棋，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试试。”
王建民听了李安国的话，想了想，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也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那明天你去试试吧。”
“不成也没关系，就当是一次尝试。
我明天再去另外两家厂跑跑，咱们双管齐下，看能不能拿到订单。”
王建民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看王厂长今天的态度，这事可能不简单。
他自己也能想到一些，煤城本地有几个大厂，比如机修厂、锻造厂，都是用煤大户。
估计这些加工厂是怕为了短期利益丢了长期买卖，所以不愿卖给他们。
这也能理解。
毕竟厂里没授权他签长期供货协议，从煤城买煤，运费是大头，轧钢厂肯定不愿和这里长期合作，只是现在缺煤，临时补一下而已。
等房山那边煤矿产量上来，马上就会停掉这边，所以这次的工作确实很难开展。
第二天，李安国和王建民一起吃过早饭后就分头行动。
李安国继续去家属楼，看能不能走通副厂长的路子。
王建民则去另外两家厂碰运气。
李安国踱步到厂家属楼楼下，果然看到几个老人围着一盘象棋正在下棋。
他不动声色地挪到棋盘边，看几个老人下棋。
不得不说，里面好几个都是臭棋篓子。
在李安国看来，只有一个方脸老人有点棋路。
从他和旁边老人的交谈中，李安国猜测这可能就是大妈说的那个脾气古怪的副厂长，其他人都叫他老向。
“老向，你这棋艺还差 候啊？”
老向对面的老头眉头紧锁，一副为难的样子，老向却满脸得意地催促，“赶紧走棋，这都快过年了，你这一步还没想好？”
这话说得直戳心窝。
老杨头明显处于劣势，再加之老向这么一激，眼看就要下错棋了。
这时，李安国忽然开口：“别动象，跳马压住他的车。”
这一提醒让老杨头恍然大悟，赶紧放下手里的象，按李安国说的跳了马。
“观棋不语才是君子！”
老向瞪了李安国一眼，气呼呼的。
李安国只是笑笑，没当回事。
在李安国又指点了几次之后，老向忍不住了，冲着他说：“你来，你来跟我下，别光在旁边说！”
“行啊，我来就我来。”
李安国笑着接过老杨头的小板凳坐下。
“将军。”
李安国轻松落子。
老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琢磨半天才慎重走了一步。
没过多久，又听见李安国的声音：“绝杀。”
“将军。”
“绝杀。”
连下三盘，李安国赢得老向毫无招架之力。
旁边看棋的老头们纷纷围到李安国身后，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群老头下棋从来不讲什么“观棋不语”，一向热闹得很。
如今见到一个年轻人能把老向打得落花流水，更是兴致高涨。
李安国迅速打击了老向的信心后，开始故意露出破绽，让老向总觉得只差一点就能赢。
棋盘上频频出现残局，但每次都是李安国勉强取胜。
一直下到中午，李安国刚起身，就被老向一把拉住：“去哪儿？继续下！”
李安国摸摸肚子，一脸无奈：“大爷，都中午了，我得吃饭呀。”
老向立刻站起来拽住李安国的骼膊，生怕他溜走：“走，上我家吃，吃完接着下！”
“这多不好意思……”
李安国话没说完，就被老向拉上了楼。
老向的老伴见老头带了个年轻人回来吃饭，虽然觉得稀奇，也没多问。
老向却一直追问李安国：“你象棋跟谁学的？怎么路子这么怪？”
李安国笑着回答：“自己在家闲着琢磨的。”
从头到尾，李安国都没提煤炭的事。
饭后他又陪老向下了一下午棋，晚上也在老向家吃了饭，并保证明天还会来，老向才依依不舍地放他走。
李安国不急着说煤炭的事，是因为听说老向脾气有点怪，打算先混熟再开口。
回去后，李安国跟王建民说了今天的情况。
王建民听说他和老向搭上了关系，很高兴——他自己跑了一天，见了几位领导，递了不少烟，但一提到买煤，对方摇头摇得象拨浪鼓。
“好，你继续跟老向拉近关系，我明天再跑跑。
我就不信，煤城的人守着煤还能当饭吃？一点儿都不肯卖？”
王建民气得咬牙，觉得这两天碰的钉子比过去几年还多。
以前去公社采购，哪会这样？人家听说你是来送钱的，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摆架子？礼送到了，事情基本都能办成。
但他也看出来了，来煤城找煤的人真不少，今天他就碰见三拨。
难怪王厂长连礼都不收就送客——竞争对手太多，不出奇招，很难脱颖而出。
毕竟干采购的，哪个不是人精？
第二天，李安国又去家属楼下找老向下棋。
午饭后，老向懒得下楼，两人就在家里的小棋盘上继续厮杀。
一下午转眼就过去，老向总觉得自己差一步就能赢，可每次总是棋差一着，反而越输越来劲。
晚饭后，李安国不紧不慢地说：“向大爷，明天我可能没法来了。”
老向正瘫在沙发上消食，一听就坐直了：“怎么了？我还没赢你呢！怎么能不下了？”
李安国叹了口气：“向大爷，我这次来煤城是出差，厂里派我来买煤的。
我科长到处跑都买不到，明天准备带我回去了。”
老向一听乐了：“我说哪突然冒出个这么会下棋的小伙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得知李安国是来买煤的，他立刻明白对方是故意接近自己，但他并不生气——李安国的棋艺，他是真服气，就算拜师也愿意。
李安国也笑了：“是听说您爱下棋，科长让我来碰碰运气。
不过他现在没信心了，叫我回去……”
“回什么回！”
老向脸色一沉，“你还没跟我提呢，你科长就放弃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沉不住气！”
老向念叨着，“这样，你再陪我下三天棋，我帮你弄一批煤！”
李安国一听高兴起来，“当真？”
老向扫了李安国一眼，“我这么大岁数还能骗你？”
“厂里大小事我虽然不插手，但调拨一批煤这点事还是能办到的，我这把老脸多少还有点用。”
“那可太感谢您了！”
李安国赶紧站起来，朝老向欠了欠身，“向大爷，您这可救了我的急，不然我回厂里真不好交代！”
其实挨批评倒不至于，不过他和王建民这趟出差，伙食补贴确实花了不少，要是空手回去，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
“行，晚点我去和小王说一声，你明天继续来陪我下棋，直接来家里，外面冷！”
老向一挥手，把煤的事定了下来。
李安国得了老向的承诺，再三道谢才离开，心里琢磨着明天得适当让几步，让老爷子高兴高兴。
李安国走后，老向脸上露出笑意。
其实他早就看出李安国来下棋是另有所图，只是这年轻人棋下得实在好，让他舍不得拒绝。
这两日相处下来，他觉得李安国性子不错，有点象他早逝的儿子。
这两天别看他不声不响，其实一直在等李安国开口，心想只要不是太为难的事，能帮就帮一把。
没想到只是买煤这样的小事。
他虽然不过问厂里事务，但也知道厂里煤炭产量不小，批给李安国一批没什么问题。
老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和老伴说了一声，就往隔壁去了。
“向老，您来了。”
王厂长见老向过来，连忙起身相迎，“您亲自过来，是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