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沉,铅灰色的云块低低压着远处的山尖,风里带着湿冷的土腥气。打谷场上,气氛比天色更紧。
柴米扫了一眼孙百合,后者正咬着牙,干活的动作明显带了狠劲,谷粒和糠秕的分离比刚才干净多了。柴米没再多说,转向二叔柴有禄和东子:“二叔,东子,麻利点!雨点子砸下来之前,必须把这场谷子打完、扬净、堆好!今天这个辛苦了,咱们干完了,到时候一个人再加五块钱。”
“哎!”柴有禄应得干脆,手里的木锨翻飞,将刚碾下来的谷粒重新扬向半空。东子年轻力壮,闷头用大扫帚把边缘的碎秸杆扫到一旁,动作也快了不少。
柴有庆佝偻着腰,一手死死按着后腰伤处,脸色因为疼痛和焦急显得灰败,他看着忙碌的众人,嘴唇翕动:“我…我帮着扫扫边…”
“爹!”柴米猛地回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回屋躺着行不!这儿用不着您添乱!二叔,扶我爹回去歇着!”
柴有禄刚放下木锨想过来,柴有庆却像被踩了尾巴,梗着脖子:“我还没废!扫个地能咋地……”可他刚试图弯腰去够地上的扫帚,腰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柴米正要再开口,苏婉小跑着从家里赶来了,她显然也看到了天色不对,脸上满是担忧。她一眼就瞧见自家男人那副逞强的模样,心猛地一揪,快步上前扶住柴有庆的胳膊:“他爹!你咋又跑出来了?快跟我回去!米儿说得对,你在这儿,闺女心里更不踏实!”
“我…我瞅着要下雨…”柴有庆还想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瞅瞅瞅!你瞅能瞅出花来啊?柴米有主意,有禄和百合都在,用得着你这个伤号操心?赶紧跟我回炕上躺着去!再不听,我把那棺材板再给你架起来!”苏婉难得发了狠话,手上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柴有庆往回拉。她最后那句“棺材板”显然戳中了柴有庆的痛处,他身体一僵,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反抗,任由苏婉扶着,一步一挪地离开了混乱的打谷场。
看着父母走远,柴米心里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她立刻转向宋秋水:“秋水,这儿人手够了,雨快来了,你赶紧骑倒骑驴去甘珠尔小学接秀儿!别让她淋着雨走回来,路滑。”
宋秋水正帮着推石磙子,闻言立刻放下,抹了把汗:“好嘞!我这就去!”他二话不说,小跑着回家了。
“二婶!再快点!谷堆要堆实!”柴米的声音在越来越急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孙百合不敢再偷懒,闷头干活。她知道柴米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性子,那结半天工钱让她走人的话绝不是吓唬。
在这节骨眼上被赶走,工钱拿不全不说,在村里传开她偷懒被主家撵了,那脸就丢大了。
况且柴米刚刚还加了一点工资,这个钱,就合理了一些。
时间在紧张的劳作中飞快流逝。风卷着尘土和细碎的草屑扑在众人脸上、身上,豆大的雨点终于零星砸落,打在干燥的土场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快!最后一遍!堆堆堆!”
柴有禄和东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最后扬净的谷子用木锨铲起,堆成一个尖尖的谷堆。孙百合也顾不上脏累,用大块塑料布奋力往谷堆上盖。柴米则飞快地搬来几块大石头,压在塑料布的边缘。
就在谷堆勉强盖好的瞬间,大雨“哗啦”一声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线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打在地上腾起一片水雾。
所有人,柴米、柴有禄、东子、孙百合,都站在雨里,看着被塑料布和石头保护起来的谷堆,长长舒了一口气。
“都赶紧回家!换衣服!二婶,晚上都来我家吃吧,我安排。”柴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
甘珠尔小学门口。
放学铃响过一阵了,大部分学生都被家长接走或结伴离开。柴秀背着她的面小书包,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努力缩着身子躲避被风吹进来的雨丝。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和被雨水打得坑坑洼洼的土路,小脸上有些担忧。
“秀儿!”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柴秀眼睛一亮,踮起脚张望,只见宋秋水推着倒骑驴,顶着块破塑料布,深一脚浅脚地从雨里冲过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
“这儿呢!”柴秀高兴地喊道。
宋秋水冲到屋檐下,甩了甩头上的水。
这么大的雨,指定是回不去了。
就只能等着一会儿雨小了再说吧。
“妈的,夏天不下雨。秋天特么的来劲了。”宋秋水骂骂咧咧的。
雨幕连天,打得倒骑驴的塑料棚顶噼啪作响。柴秀缩在屋檐下,抱着书包,看着泥水在坑洼的土路上汇成浑浊的小溪流。
“秋水姐,我姐呢?”柴秀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细小。
“你姐还在打谷场抢收谷子呢!那雨,说下就下,贼邪乎!”宋秋水撇嘴说道:“你姐怕你淋着,让我赶紧来接你!”
柴秀“噢”了一声,心里踏实了,又有点惦记:“那谷子……没淋着吧?”
“应该能抢在雨前盖上了!你姐多精啊!”宋秋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
她心里也佩服柴米,家里事那么多,摊上不省心的爹和没长大的秀儿,以及病病殃殃的妈,换个人,早就趴下了。
等到雨小了,宋秋水这才带着柴秀回家。
车子拐进柴家院子。
苏婉撑着把破伞等在屋檐下,怀里抱着裹得严实的柴欣。“快进屋!冻坏了吧?赶紧换衣裳!”她看着宋秋水和钻出车斗的柴秀,心疼得紧。
柴秀跺着脚甩掉鞋上的泥,跑进屋,一眼看见炕上趴着的柴有庆正侧着脸看她,眼神复杂,带着点小心翼翼。“爸,我回来了。”柴秀小声说。
“嗯…好…没淋着就好…”柴有庆声音闷闷的,目光扫过女儿湿了半边的裤腿和鞋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又把脸转了回去。
柴米和柴有禄、孙百合、东子几乎是前后脚顶着雨冲进屋的。个个跟水捞出来似的,头发衣服全贴在身上,往下淌水。柴米顾不上自己,先去灶膛添柴:“妈,赶紧烧锅热水,姜汤也熬上!都驱驱寒!”
孙百合一进屋就拧着湿透的衣襟,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这鬼天气!淋得透心凉!真是倒了血霉……”她瞥了一眼炕上的柴有庆,声音又提高了些,“累死累活一天,工钱没见着,倒先赔进去一身衣裳!这活儿干的,忒憋屈!”
柴有禄闷头蹲在灶坑边烤火,没吱声。东子冻得直哆嗦,也凑了过去。
柴米舀了热水,兑好一盆,端到孙百合面前,语气听不出喜怒:“二婶,先擦擦。工钱一分不少,晚饭管饱。但活儿,也得干得值当。谷子保住了,大家伙儿都出了力,我心里有数。”
孙百合被柴米那平静的眼神看得一噎,悻悻地接过盆,嘀咕着:“有数就好……就怕光说不练……”
晚饭是蒸的馒头,一大盆炖得软烂的土豆茄子,还有一小碟咸菜。饿狠了的柴有禄和东子埋头猛吃。孙百合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瞟柴米,显然还在琢磨工钱的事。
柴米没理她,给柴秀夹了点菜,又拿了个馒头给柴有庆。
“爹,等着别人喂你?”
柴有庆撑着胳膊想动,腰上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嘶”地抽了口冷气,又颓然趴了回去。他看着女儿拿过来,再看看自己动弹不得的样子,眼神黯淡下去,摇了摇头:“不……不饿,放那儿吧……”
柴米没劝,把馒头放在炕沿。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吃过晚饭之后,柴秀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小眉头皱着,一笔一划地对付着生字。柴米凑过去看,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前两天用力了些。
“曹老师今天夸你字有进步了?”柴米问。
“嗯!”柴秀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苦着脸,“可还是好难写啊……姐,我想用钢笔……”她小声嘟囔,带着点羡慕和渴望。
柴米没立刻答应,只拍了拍她脑袋:“先把铅笔字写规矩了再说。钢笔吸墨水麻烦着呢,弄一手。”
柴有庆在炕那头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孩子想要个钢笔……他这当爹的,躺在这儿,什么都干不了。
不过柴米可没功夫搭理柴有庆了,太特么气人了,爱咋咋地吧。
第二天一早,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细雨。柴米和宋秋水照例出摊。临走前,她对刚起床、还带着一脸起床气的孙百合说:“二婶,晌午饭还是你做。昨天淋了雨,今天地里更泥泞,您在家做饭接秀儿就行,省得再滑倒。工钱照算。”
孙百合一听不用下地,虽然还要做饭接孩子,但到底轻省不少,脸上立刻舒坦了,连声应着:“行行行!放心!保管让大伙儿吃上热乎的!”
到了县一中,生意依旧红火。忙过一阵,柴米抽空去了一趟一中旁边的文具柜台。玻璃柜台里摆着几种钢笔,最便宜的“英雄”牌铱金笔,也要两块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一支,又买了瓶蓝黑墨水。
下午柴米特意早些收摊回来。刚进院,就听见孙百合在灶间一边剁菜一边跟苏婉大声抱怨:“……你说柴米这丫头,心也太硬了!她爹躺那儿,她倒跟没事人似的!那棺材说打就打,说抬走就抬走,吓唬谁呢?我看啊,就是有钱烧的,不把长辈放眼里了!”
苏婉低声劝着:“她二婶,少说两句吧……柴米也是急了……”
柴米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进去。孙百合看见她,剁菜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
“二婶,饭做得怎么样了?”柴米语气如常,扫了一眼案板。
“快了快了!白菜炖粉条,马上就好!”孙百合赶紧回答,手上动作加快。
柴米没再说什么,把给柴秀买的钢笔和墨水悄悄放回自己屋。出来时,柴有禄和东子也收工回来了,裤腿上全是泥浆,累得够呛。柴有禄看到柴米,闷闷地说:“山下的苞米,到了今儿割了有七八亩了。就是地太泞,费劲。”
“辛苦了二叔。”柴米点点头,“东子累坏了吧?”
东子憨厚地笑笑:“还行,姐。”
下午事情不多,柴米忙着做别的,由于天气仍旧有点小雨,晚饭也就管了。
吃晚饭时,孙百合格外“热情”,给柴有禄和东子碗里夹了不少菜,嘴里念叨:“多吃点,干活累!不像有些人,坐家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眼睛却瞟着柴米。
柴米当没听见,给柴秀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白菜梆子。柴秀扒拉着饭,忽然小声说:“姐,下午二奶接我,路上碰到王婆子了。”
“嗯?说啥了?”柴米问。
“王婆子问二奶,”柴秀学着王婆子那阴阳怪气的调调,“‘哟,百合嫂子,给柴米家当老妈子呢?又做饭又接孩子的,工钱不少拿吧?’”
桌上气氛瞬间一凝。孙百合的脸“腾”地红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那老不死的!嘴咋那么欠呢!我给我侄女家帮把手,轮得到她嚼蛆?”
柴秀被吓了一跳,不再说话。
柴米放下碗,看着孙百合:“二婶,王婆子嘴贱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跟她置什么气?她爱说啥说啥,咱活干得明白,钱拿得心安就行。您说是不是?”
孙百合被柴米这软钉子顶得胸口发闷,想发作又没由头,憋了半天,忿忿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吃饭!提那丧门星干啥!”
晚上,柴秀写作业时,柴米把钢笔和墨水拿了出来。“给你的。”
“嗯。省着点用,别弄丢了。好好写字,再写那么难看,我就没收。”柴米板着脸,眼底却带着一丝笑意。
“嗯嗯嗯!我一定好好写!”柴秀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拧开墨水瓶,学着大人的样子,用笔尖小心地去吸墨水,结果还是蹭了一点在手指上,她却毫不在意,宝贝似的把笔擦干净,在作业本空处小心翼翼地画了一笔。一道清晰的蓝色线条显现出来。
柴秀看着那线条,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