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日头爬上三竿，把庄稼地烤得滚烫。
柴米和宋秋水从县里回来，没来得及回家，便去了地里。
结果，到了地里，她一眼就瞅见自家苞米地里，二叔柴有禄和半大小子东子闷头割着苞米杆，动作倒还利索。
可二婶孙百合呢？人又不见了影儿。
柴米心头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不过火归火的，都不知道孙百合去哪里了，这个火也是没地发了。
柴米只好先回家，她几步跨进院子，结果孙百合正坐在家里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摘着一把豆角，嘴里还跟躺在窗根下养腰的柴有庆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嗑。
“二婶，”柴米皱眉不悦：“您这豆角，是打算摘到晌午头儿开饭？”
孙百合手一顿，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哎哟，柴米啊，回来啦？这不，想着晌午给你们做点下饭的菜嘛。天儿太热，去地里晃一圈儿，眼都发花，头也晕……”
“头晕？”柴米打断她，眼神扫过她红润的脸，“那可别累着了。不管咋说，身体才是第一位的，这二婶你要累坏了，大侄女我可赔不起……二婶，你累着了，你就呆着就行，没事。”
孙百合的笑容僵了僵，她听出来柴米的不满，解释道：“这……这话说的，婶子还能真不干活？”
“能干！换个活儿干。”柴米把倒骑驴靠墙停稳，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明儿起，晌午饭您来做。不光做饭，还有一桩要紧事——秀儿在甘珠尔小学，放学早。我爸这腰不行，我妈得照看老三，和家里牲口。这几天，您得辛苦一下骑自行车，替我把秀儿接回来。”
孙百合一愣，随即叫起来：“接秀儿？那来回得小半个点！这不耽误干活嘛……而且这、这活儿也不轻省啊！再说，我这饭做的也不好吃啊……”
“没事啊……工钱照给您算二十。”柴米笑着说道：“地里活儿您干不动，这做饭接人的活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总该行了吧？您要是还干不了，那工钱，我可就得跟二叔和东子重新商量了。”
柴米心里清楚得很，孙百合就是懒筋作祟，想偷奸耍滑又舍不得那二十块钱。让她接送孩子加做饭，看似轻省，实则拴住了她的时间，省得她到处晃悠躲清闲。
孙百合张了张嘴，看着柴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瞥见柴有庆在墙角闭着眼装睡，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算明白了，这侄女主意正，说一不二，再争辩，没准连自己男人和儿子的工钱都得被克扣。“行……行吧。那秀儿几点放学？”
“下午四点半。您四点就得动身，别晚了让秀儿等。”柴米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进了屋子。
她心里盘算：省得她在眼前晃着闹心，也省得她在地里磨洋工带坏风气。接送秀儿，也算给这懒婶子找点正经事。
下午，打谷场上堆满了小山似的谷子。
不过看着虽然多，但是估摸也就能出个三四百斤小米就不错了。
谷子这东西产量还是很低的。
这个时代机器虽然有了，但是打谷子还是多数在打谷场的。柴家的人，有几个自己有的荒地，做了打谷场，用的时候直接去就是了。
谷子这玩意儿，向来金贵，产量不高，一亩地能收个几百斤就算老天爷开眼，年成好的时候了。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从春种到秋收，汗珠子摔八瓣儿，最后就盼着场院里那点沉甸甸的谷穗儿。
眼下这光景，虽说有了些机器响动——公社解散后，大队里那台老旧的柴油脱粒机偶尔还能喘上两口粗气，或者富裕些的人家咬牙置办下的小型脚蹬、手摇脱粒机也开始露头——可这打谷子的活儿，离彻底甩开膀子靠机器还差得远。最紧要、最费劲的“打谷”环节，十有八九还得在开阔敞亮的打谷场上，靠人手抡家伙、靠牲口拉石磙、靠老天爷赏脸刮风，一点一点地来。
柴家在这片地界儿扎根几辈子了。早年间开垦荒地，在村东头靠着沟陂的地方，硬是整出了几块不规则的小小地块。那些地方不算正经耕地，土薄石多，种庄稼也出息不了多少，柴家祖上就顺势平整了出来，权当是自家的打谷场。年深日久，经人脚踩、石磙压，那地皮硬得跟石板似的，光溜溜，干爽爽，最是晾晒、碾压谷物的好地方。
到了秋收时节，这柴家的打谷场就成了宝贝。柴家人自己用起来自然方便，扛着谷捆，推着独轮车，径直就送了过去。
铺开，摊匀，趁着日头毒，晒得谷穗噼啪作响。待火候到了，家里壮劳力便套上毛驴或老黄牛，拉着沉重的石磙子，一圈又一圈压着，吱扭扭地碾轧，或者是人用木棍敲打谷子穗，就行了。
碾过几遍，或者打过一茬之后，再用木叉把碾酥的谷草抖落挑走，剩下就是混着糠秕的谷粒。这时节，就得盼着来一阵好风，借着风势，用木锨高高扬起来，谷粒沉重，直落下来，糠皮秕子则被风吹得老远。
这扬场的活儿，既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讲究个眼力劲儿和手上的巧劲。
主要是呛得慌，一般人还真有点干不了。因为风并不一定是朝着一个巷口吹的，有时候呛着眼睛，特别难受。
村里其他人眼热这现成的场院，有时也会来搭个话，递根烟，陪着笑脸央求借用一下。柴家人性子大多厚道，只要自家不急用，场子空着，多半也就点头应允了。毕竟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
柴米家的那点谷子，也就拉到打谷场去了。
本来不多，自己用棍子打一下，也是可以的。
不过谷糠什么的太脏了，家里弄脏了又很不好收拾，就不如去打谷场省事了。
柴米下午没什么活了，正打算把那点谷子给收拾了。
这点破谷子，太特么的赔钱了。
把柴有庆腰还整伤了，耽误好多事。问题产量也不高，唯一的好处，好像就是谷子秸秆，到了秋末的时候，可以捆玉米秸了。
正打算出门呢，宋秋水便来了。
宋秋水最近有点累，毕竟老娘腰疼做饭费劲，老爹做饭难吃，她早晨没地吃饭，中午吃不好，晚上不吃，导致她现在走道都有点飘了。
“我帮你去打谷子去？”
“拉倒吧，你要没事的话，去帮着我把秀一会接回来就行。我二婶啊，有点不好好干活啊，不知道是钱给少了还是咋回事，这两天是一直混着。”柴米有些无奈的说道。
宋秋水干活更不行，柴米可不敢没事找事，用宋秋水干活。
再说最近孟氏干不了什么活，宋秋水那边杀鸡炸鸡搞的贼累。
宋秋水看柴米不用自己，便答应晚上的时候去帮着接柴秀回家了。
-----------------
打谷场上，二婶孙百合正偷懒耍滑地扬着谷子，谷糠漫不经心地飘落，远不如她嘴里喷出的闲言碎语密集。
“二十块一天就干这个？打发叫花子呢！柴米那死丫头片子，钱都填了无底洞，倒在这儿克扣起自家人了……”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闷头干活的柴有禄和半大小子东子听见，手里的木锨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谷子，扬起的灰尘倒有一大半扑回了自己脚边。
柴有禄黝黑的脸上沁着汗，眉头拧成疙瘩，瓮声瓮气地斥了一句：“少说两句！拿人钱干活，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孙百合像是被踩了尾巴，木锨“哐当”往谷堆上一杵，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柴有禄脸上，“她柴米算盘打得精！打发我去做饭接孩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听着是轻省，可那点活计值当二十块？她这是变着法儿嫌我在地里出力少，变着法儿克扣！我孙百合在村里帮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没见过这么硌涩的主家！她柴米有钱自己怎么花都行，倒在我们这些实打实卖力气的亲戚身上抠搜！”
“二婶。”柴米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场院边，看着孙百合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百合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虚，随即又挺直了腰杆：“哟，当家的回来了？正好！咱说道说道，这工钱……”
柴米没理她，径直走到谷堆旁，弯腰抓起一把刚碾下来、还混着大量碎草和秕壳的谷粒，摊在掌心，举到孙百合眼前。谷粒间，刺眼的碎糠和瘪壳占了小半。
“二婶，这谷子，是你扬的？”
孙百合瞥了一眼，强辩道：“风……风不正！扬不起来怪谁？”
“风不正？”柴米猛地扬手，那一把混着大量杂质的谷子“哗啦”一下全撒在孙百合脚前，溅起一小片烟尘，“我爹是怎么躺下的？就是逞能，就是觉得离了自己这地球都不转了！结果呢？躺炕上了！二婶，你要是觉得这二十块钱挣得亏，觉得我柴米刻薄，大门敞着，现在就可以结账走人！我柴米另请高明！”
“你……”孙百合被噎得脸上一阵青白，指着柴米，手指头直哆嗦，“好！好你个柴米！翻脸不认人是不是？走就走！当谁稀罕你这几个……”
“娘！”一旁的东子急了，扯了扯孙百合的衣角，眼神里满是央求。一天十五块，对他这半大小子来说，是笔不小的进项。
柴有禄也重重叹了口气，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裤腿上搓了搓，闷声道：“柴米，你二婶她……她刀子嘴豆腐心，干活是不含糊的……”
“二叔，活计怎么样，大伙儿眼睛都看着。我柴米做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公平合理。二婶要是觉得委屈，我绝不强留。工钱，按半天算，十块，我现在就给你。”
她说着，手已经往口袋里伸。
这决绝的姿态，彻底镇住了孙百合。真走了，到手的钱飞了不说，在村里落个“干活不地道被主家撵走”的名声，以后谁还找她帮工？
孙百合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剜了柴米一眼，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最终却猛地弯下腰，一把抄起地上的木锨，赌气似的狠狠铲起一大锨混着糠秕的谷子，用尽力气往空中一扬！谷粒和碎屑被粗暴地抛向空中，又被一阵乱风吹得七零八落，不少直接糊回了她自己头上、身上。
“干！我干还不行吗！你个活祖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憋屈至极的哭腔，手上的动作又重又乱，纯粹是在发泄。
柴有禄和东子见状，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一共干了一天半的活，孙百合基本上都在偷奸耍滑，这活是这么干的？
农村雇人，都是短工。
不好好干的话，一会就得让人给打发了，柴米已经很给孙百合面子了。
就在这时，场院入口传来一阵拖沓又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痛哼。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柴有庆佝偻着腰，一只手死死按着后腰伤处，脸色灰败，额头全是冷汗，正一步一挪、极其艰难地往打谷场这边蹭。每走一步，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就白上一分。
“爹！”柴米惊呼出声，快步冲了过去。
“你出来干什么？！不要命了？！”柴米又急又气，伸手想扶他，又怕碰疼了他。
“没……没事……”柴有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摆摆手，却牵动了伤处，疼得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他的目光越过柴米，嘴唇哆嗦着，“谷……谷子……风……风要变天……”
柴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日头不知何时被几片铅灰色的厚云遮了大半，远处田野上空，风确实卷起了些尘土，打着旋儿。
打谷场上的活儿才进行到一半，碾过的谷子刚铺开等着风来扬，若是下雨前赶不完，这谷子淋了雨发了霉，就白干了。
“哎呀我的天老爷！”柴有禄也扔了手里的家伙什跑了过来，看着大哥的模样，又急又慌，“大哥！你这腰……你咋能下炕啊！”
“我看着要变天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