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在洛杉磯港把车卖了,虽然赚到了钱,但也同时意味著他失去了仅有的交通工具,需要步行回家。
但深夜的圣佩德罗是十分危险的。
尤其是靠近港口的东圣佩德罗,这里一直是整个街区最为贫穷的地带,而最贫穷的地带往往也是最混乱的地带。
帮派分子、摩托帮、流浪汉、尽职尽责的街头巡警
兜里揣著巨款的两个年轻人在这个时间试图步行穿越“战区”和上赶著去送死没什么区別,所以他们十分理智地打消了步行回家的念头。
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很有限:要么找个廉价旅馆开房睡到白天,要么找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廉价餐厅熬到天亮。
伊蒙选择了后者。
和埃米利奥开房睡一个晚上什么的,听起来就奇怪。
虽说什么都不会发生,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俩也就別在港区混了。
伊蒙和埃米利奥钻进街角的一家丹尼餐厅,点了两份穷鬼套餐后坐在了餐厅的角落里。
这个点儿,餐厅里很冷清,但也不是没有顾客。伊蒙一抬头就能看见几个“衣著简朴”的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享用著餐盘里的快餐。也不知道他们是“贪吃鬼”还是“避难者”——又或者两者都是。
无论如何,他们坐的都很远,所以没有人会听到伊蒙和埃米利奥之间的对话。
“所以,兄弟,我们得在这里將就一晚上了?”埃米利奥问道。
“我才不要揣著五千美刀穿越『战区』。运气好点儿,我们会被打劫,运气差点儿,我们会丟掉性命”伊蒙警觉地环视四周,再三確认没有人在关注他们后,压低声音说道,“趁现在把钱分了吧,五五分成?”
伊蒙一边说,一边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信封,准备给埃米利奥分钱。
但埃米利奥露出有些诡异的微笑。
“e on,兄弟,这次我就是帮你牵了下线,车是你自己搞到的,风险也是你自己冒的,用不著给我分钱。”埃米利奥夹起几根薯条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请我吃顿快餐就够了。”
伊蒙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好兄弟,眼神里充满疑惑:“你確定?”
丰厚的利润摆在面前,真的有人会拒绝吗?
伊蒙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好兄弟,他只是觉得正常人在这个时候都没办法忽视这么多钱,尤其是埃米利奥和他一样出身不好,这笔钱对於他们家来说肯定也是笔巨款
伊蒙这些年可是见过不少“好兄弟”因为一点儿钱反目成仇的例子,他可不想因为两千五百美刀就和埃米利奥成为仇人——钱是钱,人是人,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那就真的是没了,就算人还在,也需要花非常大的代价才能把人找回来,这个代价往往要比最开始的那点儿钱高昂的多
“见鬼,我该怎么说好呢?”埃米利奥耸了耸肩,“虽然我坑蒙拐骗什么都干,但我是个好人,见不得兄弟受罪,你们家的情况显然比我们家更严峻,所以我想我死后可以因为此事升入天堂。
这话换做是別人说,伊蒙可能都会在心底狠狠嘲笑那个人一番。
因为这句话的搞笑程度不亚於——虽说我抽菸喝酒纹身吸毒,还经常参加银趴挨操,但我是个好女孩儿
听起来就很荒谬。
但这句话改由埃米利奥说,伊蒙却非常认可。
因为在伊蒙看来,埃米利奥的確是个好人,或许有些好的过头了。
伊蒙这些年在圣佩德罗遇到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埃米利奥这么好。
更何况他所做的那些坏事也都是为了“生存”做的,为了生存做的坏事不叫坏事
——想想看,就连血亲都会坑伊蒙,在这样的世道里,能有一个可以为自己两肋插刀的朋友有多不容易。
“谢谢。”鼻头有些酸涩的伊蒙將信封揣了回去,“我欠你个大人情。”
“呃,太gay了,实在是太gay了,”埃米利奥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我们可是兄弟——虽然不是亲的,但胜似亲的。
说真的,我之前还考虑过把娜塔莉亚交给你照顾,我知道你很有可能受不了这个婊子,但再这么下去,要么她会怀上哪个男人的野种,要么她会把自己送进女子监狱,我不想看到任何一种情况发生。”
只能说埃米利奥的担心不无道理。
娜塔莉亚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考虑到她的出身和她目前身处的环境。
不省油的灯到最后下场都不会很美好
“你想的真是长远,兄弟。”伊蒙往自己嘴里塞了几根薯条,“但如果被她知道你考虑过这件事,你的血也会溅我身上”
“我恨不得掐死她,你明白吗?她就是个婊子,百分之百。”埃米利奥咂了咂嘴,“但是我更担心最后掐死她的会是別的男人,你明白吗?最好的结果也是她像当年我妈遇到我爸那样遇到一个该死的男人,然后一辈子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搞出一堆孩子,又没钱养,牙齿掉光光、身上扎满针眼
我是个笨蛋,连字都不认识,她比我聪明,所以我希望她啊,fuck!我不该说这些的”
说到动情之处,埃米利奥吸了吸鼻子,又迅速用手背抹掉眼眶处的湿润,装出一副硬汉的样子。
——典型的男人。
“我能理解,伙计。”伊蒙开口说道,“我能理解。”
“拋开这些不谈!你是我们这帮人里唯一一个有希望真正走出这里的人,伊蒙,我只是希望等你日后发达了,不要忘了兄弟我。”埃米利奥故作轻鬆地说道,“当然还有我妹妹,即便她是个该死的婊子,但她是个好婊子。”
这也不是埃米利奥第一次说这种话了。
伊蒙拿起咖啡杯,和埃米利奥碰了下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就是我要说的!”埃米利奥笑著放下杯子,开始啃汉堡,啃著啃著,他嘟囔了一句,“我是说,伙计,瞧瞧我们这一天过的”
这恰恰也是伊蒙此刻想说的话。
——这一天过得!
早晨在富人区“送快递”,中午在餐馆拼三明治,晚上在国家森林埋尸体
——what a day!
不过实话实说,伊蒙早就习惯这样过山车般的生活了。
生活在巴顿山,你永远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今天还算运气好的情况。
全家平安,没人受伤也没人死亡,大家都赚到了钱,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不算完美,但绝对算得上是充实的一天。
所以伊蒙希望这一天能有一个不那么“紧张”和“糟糕”的结尾。
於是他开口向埃米利奥分享了一件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好事。
“你知道吗,埃米利奥?莉莉安娜向我表白了。”
说完,伊蒙故作镇静地啜饮了一口咖啡。
满嘴食物的埃米利奥抬起头来,怔怔地望著近在眼前的伊蒙。
他眨了眨眼。
“no shit!!”
“妈的,你喷的到处都是!!噁心死了兄弟!噁心死了!”
埃米利奥丟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汉堡,抓起可乐杯猛灌几口可乐,將嘴里的东西一併咽进肚子,然后伸长了脖子向伊蒙八卦道。
“真的?什么时候?你没逗我吧?”
“——为什么你看上去比我还激动?” “你问我为什么”埃米利奥的脸都快憋红了,“我们说的可是莉莉安娜——莉莉安娜!”
“是的,莉莉安娜。”伊蒙点了点头,再度明確了谈话的主题,“——你不是更中意『吉他身形』的女性吗?”
“没错,大胸大腿大屁股!”埃米利奥说道,“大就是好!”
“有什么区別?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伊蒙有些头痛,他已经后悔开启这个新的话题了,这个话题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么美好。
“小麦色皮肤、长发、非常丰满的屁股和紧致的大腿。”埃米利奥对他的理想型做出了更为细致的补充说明。
“没错,对,是这样的,我能理解——我的意思是,莉莉安娜和这些完全不沾边,你激动个什么劲?你之前不是说你对她无感吗?”
“但她可是莉莉安娜!”埃米利奥说道,“兄弟!你还没明白吗?”
伊蒙翻了翻白眼:“我知道是谁向我表白了,伙计,不是你,所以你不需要在我耳边一遍遍地重复,天哪,你到底什么情况?”
“大屁股大腿大胸部,这很棒,非常棒,这是我的理想型!”埃米利奥煞有其事地说道,“但莉莉安娜这种女孩儿她是另一个维度——你什么时候在巴顿山见过她那样的女孩儿?没有,对吧?
她是珍稀物种!不对,她在我们的世界里是濒临灭绝的物种!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激动了吧!如果你现在出门看到了一只活恐龙,你难道不会激动吗?”
伊蒙听埃米利奥说了半天,虽然还是云里雾里,但多少还是理解了其核心要义。
“——我明白了,你逼逼这么半天,其实就是想说,我配不上她?”
“噢,兄弟”埃米利奥嘆了口气,起身,走到伊蒙身旁,“给我腾个位置?”
伊蒙往墙边靠了靠,让埃米利奥坐下。
埃米利奥煞有其事地说道。
“兄弟,你很帅,你很聪明,是个人都能看出你的与眾不同,更別提你有一根令人印象深刻的老二——你在我们的社区高中里就是行走的荷尔蒙!是个女孩儿都想往你怀里扑,我绝对不会否认这一点。”
埃米利奥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但是,莉莉安娜她是另外一种情况,她原本並不属於我们这个世界,但是她为了你主动跑进了我们的世界,如果这还不是纯爱的话,我已经想不到別的什么合適的词语了,毕竟我是个文盲。”
伊蒙伸手挠了挠头髮:“难道不是一个意思吗?你不就是想说我配不上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兄弟”
“那你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高攀她了。”
“fuck you”
“真相伤人,伙计,”埃米利奥说道,“如果你们之间只是『玩儿玩儿』,我也不会这么激动,谁能没有几个炮友呢?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女孩儿,一旦放开了只会玩儿的更花。但是她向你表白了,伙计,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像她这样的女孩儿主动向你表白,说明她非常重视这件事情,她是认真的,这已经不只是『对你有意思』那么简单了,她不仅想要你这个人,还想要你的心。”
听完埃米利奥的分析,伊蒙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好吧,如果是我先向她提的,她同意了,这种情况怎么说?”
“那我只会提醒你注意戴套,最近墮胎的费用又涨了。”
“操你妈。”伊蒙骂道。
情绪上面的表达十分直白。
埃米利奥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无论如何,伙计,作为兄弟,我会一直支持你的,让我们祈祷多梅尼科不会把你塞进烤炉活活烤死你吧”
实际上,多梅尼科肯定已经知晓此事了。
不过当时有俄罗斯人在场,一切都乱七八糟的,伊蒙並没有注意到多梅尼科对此事有什么反应。
现在想想,这確实会成为一个糟糕的问题。
“但愿明天我还能进的去后厨他应该不会为了这件事情把我开除吧?”伊蒙问道,“我可是在他的餐馆里给他干了四年苦力!挨了他四年的骂!”
埃米利奥撇了撇嘴:“让多梅尼科去吃屎吧——你和莉莉安娜目前上了几垒?跑过本垒了吗?”
“还没来得及。”伊蒙说道,“毕竟我那会儿正忙著杀人呢。”
“那我想应该还有迴旋的余地。”埃米利奥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认可自己得出的结论,“但你绝对不能告诉他你拿斧子砍死了一个人,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而你又试图去拉她女儿的手或者摸她的屁股,他会拿斧子砍掉你的大头和小头——这还是理想情况。”
事情说到这个份儿上,伊蒙已经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这个话题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好了,你还是快他妈坐回去吧。”
“你確定你不需要更多建议了吗,伊蒙?”
“不需要。”伊蒙摇了摇头,“我好得很,谢谢。”
“任何时候,伙计,任何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埃米利奥不情不愿地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啃起自己的汉堡。
而伊蒙则是眺望窗外,希望洛杉磯的天能赶紧亮。
没过一会儿,眺望窗外夜景的伊蒙听到了埃米利奥的声音。
“你看到了吗兄弟?”
“看到什么?”
“大胸大腿大屁股”
“见鬼,还来?”
“我是说真的。”埃米利奥扬了扬下巴。
伊蒙朝他指示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一个完美契合埃米利奥口味的年轻女人。
相对年轻。
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
穿著露脐制服,不出意外应该是餐馆里的员工。
小麦色皮肤,大胸大屁股,腰上有纹身,鼻子上还有穿孔,画著浓浓的眼妆。
——不是伊蒙感兴趣的类型,但却正中埃米利奥的死穴。
“埃米利奥別做你想做的那件事,我们现在在『避难』,別没事儿找事儿。”
没等伊蒙的话音落下,埃米利奥就已经站起身来。
“埃米利奥?”
“我很快就回来,兄弟,別担心我。”
只见埃米利奥和那位餐馆职工聊了一两句,那位职工就拉著埃米利奥进了工作间。
临走前,埃米利奥还特意朝伊蒙竖起了大拇指。
“噢,fuck”
伊蒙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坐火箭逃离这个癲狂的世界。
去月球应该会是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