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
看完玉符內周畅师兄传来的飞书信息,苏白亦是替江寒感到遗憾。
距离前三甲仅一步之遥,这种滋味,想必不好受。
沉吟片刻,苏白取出玉符,对著江寒的玉符印记编写了一段话。
言语间既有安慰,也不乏勉励。
修仙之路漫长,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
他凝聚灵力,以传讯法术將信息送出。
玉符表面泛起肉眼难察的微光,一道无形波动直插云霄,隨后朝著玉霞宗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苏师兄,巡逻时间到了。”
屋外传来杨胜的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距离那场诡异的紫袍人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
白道元总觉得那两名紫袍人是衝著灵月湖来的,因此依旧每日亲自巡视周边数次,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苏白伤势恢復后,巡逻任务改为三人一组。
对於那两名紫袍人,苏白心中其实有自己的猜测,尤其是那女声给他的熟悉感但他最终选择沉默。
一来没有確凿证据,二来那两人的实力太过恐怖,贸然开口,恐惹祸上身。
“宗门那边亦是颇为重视此事。”
巡逻途中,白道元开口道,面色凝重,“过几日会派遣执法院弟子前来,彻查紫袍人一事。”
执法院?
苏白心中一动。
执法院,玉霞宗宗规的执行者,对內监察弟子行止,对外清剿邪修隱患。
由內门执法长老统领,院內弟子皆是同阶中的佼佼者,战力出眾,手段果决。
只是玉霞宗如此大的宗门,执法院弟子日常事务繁忙,能这么快派人来灵月湖这等偏僻资源点排查危险,显然是白道元动用了关係的结果。
他那位筑基长辈,想必在执法院也有几分影响力。
执法院弟子能来,自然是好事。
但说实话,苏白並不愿过多掺和这类复杂事件。
若不是宗门规矩严苛,不允许弟子隨意终止长期任务,他早已想结束灵月湖的驻守。
这些涉及高阶修士的纷爭,绝非他一个炼气五层小修能够参与的。
世事往往难遂人愿。
三人巡视至湖岸东侧一片开阔雪原时,远处天际,三道身影自玉霞宗方向疾驰而来。
苏白瞳孔骤然收缩!
那三道身影中,有两人身穿深紫色长袍,头戴黑纱帷帽,正是三天前出现的那对紫袍人!
而第三人,竟身穿玉霞宗外门弟子青袍!
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苏白心中已涌起不祥预感。
他几乎想立刻出声,让白道元暂避锋芒,对方实力深不可测,硬碰绝非明智之举。
但白道元显然不这么想。
“什么人擅自靠近玉霞宗资源点?速速停下身形!”
他上前一步,祭出扇形法器悬於身前,灵力鼓盪,声音在雪原上迴荡,“那玉霞宗外院弟子,可是受了胁迫?”
出乎意料的是,那三道身影真的停下了。
距离拉近至百丈时,苏白终於看清了那外门弟子的面容,清秀中带著倔强,眉眼间有著熟悉的执拗。
是江寒!
江寒显然也认出了苏白。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中交织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惊恐,有挣扎,还有一丝惭愧?
他望著苏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两名出自同一庭院、曾並肩修行的师兄弟,此刻在雪原上相顾无言。
寒风捲起雪沫,在两人之间打著旋。
苏白心中隱约猜到了什么。
江寒那出色的火属性天赋,他四灵根的资质,还有紫袍人此前探查自己灵根时说的那番话
但眼下的场合,显然不是询问的时机。
“剑三,又是你的老熟人。”
男紫袍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那就交给你自己处理了。玉霞宗那边估计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们得加快速度。”
他顿了顿,转向女紫袍人:“我先带江『天才』离开,你速战速决。”
女紫袍人微微頷首,帷帽轻转,似是在“看”向白道元与苏白。
她右手一翻,一柄通体莹白、剑身隱有冰纹的上品法剑出现在手中。
剑未出鞘,已有森然寒意瀰漫开来。
另一名男紫袍人则一把扣住江寒的肩膀,身形陡然加速,化作一道紫黑流光,朝著北方天际疾射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中。
“站住!放开我玉霞宗弟子!”
白道元怒喝一声,御使扇形法器便要追去。
但女紫袍人已挡在了他的面前。
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左手捏了个极其简单的剑诀,右手连鞘法剑凌空一点。
“嗡——”
剑鸣清越,却不是一声,而是层层叠叠,仿佛有千百柄剑同时震颤!
隨著剑鸣,无数道淡蓝色的冰晶剑气自剑鞘中喷涌而出,如怒潮般朝著白道元席捲而去!
那些剑气每一道都凝练如实质,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所过之处,空气冻结,雪花凝滯,连光线都似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白道元脸色剧变,急忙催动扇形法器护在身前。
法器灵光大盛,展开成一面直径丈许的灵力光盾,盾面水波流转,显然是件品质不俗的水属性防御法器。
然而,在那冰晶剑潮面前,这面光盾脆弱得如同薄纸。
“噗噗噗噗——”
剑气撞上光盾,不是震响,而是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穿刺声!
淡蓝色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穿透光盾,盾面水波急速暗淡,龟裂蔓延。
不过三息,扇形法器灵光彻底溃散,“噗通”一声掉落雪地,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已然灵性大损。
白道元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身形踉蹌倒退数步,最终无力地跪倒在雪中。
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仅仅一击,不仅毁了他的法器,更震伤了他的丹田经脉,灵力几乎枯竭!
“啊——!”
杨胜亲眼目睹白道元惨败,心神彻底崩溃。
他尖叫一声,竟不顾一切地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朝著远处密林逃去,將苏白和白道元完全拋在了身后。
“这王八蛋”苏白心中忍不住暗骂。
危急时刻独自逃命,虽是人之常情,但如此果决地拋弃同门,依旧令人心寒。
女紫袍人似乎对逃走的杨胜並不在意。
她缓步走向跪地喘息的白道元,手中连鞘法剑缓缓抬起,剑尖对准了白道元的眉心。
白道元挣扎著想站起,但经脉受创,灵力紊乱,连最简单的法诀都捏不出来。
他抬头望向那柄越来越近的剑,眼中终於闪过一丝绝望。
眼看剑尖即將刺入额心,苏白猛然高声喝道:“苏断秋,是你吗!” 声音在雪原上迴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女紫袍人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那柄莹白法剑的剑尖,悬停在白道元额前三寸之处。
剑身散发出的寒意,让白道元额前的皮肤凝结出一层薄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性命,此刻完全繫於对方一念之间。
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滯了。
良久,女紫袍人轻轻嘆息一声。
“还是被你认出来了啊。”
她不再刻意压低嗓音,恢復了苏白记忆中的清冷音色。
虽然依旧隔著黑纱帷帽,但那种独特的语调、呼吸的节奏,已確认无疑。
苏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短短几个月,你怎么变得如此之强?”
他记得清楚,苏断秋离开时只是炼气六层,四灵根资质。
可此刻她周身散发的灵力波动,分明已至炼气后期的境界!
更可怕的是她对剑气的掌控,那种举重若轻、凝气成潮的手段,已远超寻常炼气期剑修的范畴。
苏断秋沉默了片刻。帷帽轻转,似是“看”向北方——那是男紫袍人带著江寒离开的方向。
“因为我找到了我的道。”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坚定,甚至狂热。
如此中二的话语,让苏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修仙者追求大道,但“道”之一字,玄之又玄,多少金丹修士终其一生都未能明悟。
苏断秋不过炼气期,竟敢言“找到了道”?
“非得刺下去吗?”苏白將话题拉回眼前,目光落在白道元苍白的脸上。
苏断秋的剑,依旧悬停在那里。
“仙宫行事,先杀后夺,不问缘由。”
她声音转冷,不带丝毫情感。
“他看到了我们的行踪,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知道了江寒被带走,留下他,便是隱患。”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尖向前轻轻一送。
“噗嗤。”
轻微的穿透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莹白法剑的剑尖,没入了白道元的眉心,约半寸。
没有鲜血喷溅,因为伤口在瞬间被剑气冰封。
白道元身体一震,瞳孔骤然放大,隨即迅速暗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身体缓缓向前倾倒,重重砸在雪地中。
这位刻板严谨、对宗门忠诚不二的內门弟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灵月湖畔。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玉霞宗內门弟子的身份,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庇护。
苏断秋手腕轻抖,收回法剑。
剑尖依旧莹白如雪,未染半点猩红。
她俯身拾起白道元腰间的储物袋,隨手塞入自己怀中,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你快些离开吧。”
她转身看向苏白,帷帽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里很快会有其他人来。”
说罢,她掐诀御剑,莹白法剑凌空飞起。
她纵身跃上剑身,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朝著杨胜逃跑的方向疾射而去。
苏白站在原地,看著白道元倒在雪中的尸体,又望向苏断秋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不多时,远处密林中传来了杨胜短促而悽厉的惨叫声,旋即戛然而止。
寒风呼啸,捲起雪沫,將血腥味吹散。
至此,玉霞宗派驻灵月湖的三名弟子,除了苏白,另外两人皆已身亡。
苏白沉默良久,最终运起【轻身术】,朝著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雪地上,杨胜逃跑的脚印凌乱而仓惶,延伸向密林深处。
追出约莫一里,他在一处松林空地上看到了杨胜的尸体。
杨胜背靠一棵老松瘫坐著,胸口有一个贯穿伤,伤口同样被冰霜封冻,没有流血。
他双眼圆睁,脸上凝固著极致的恐惧,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难以想像的恐怖景象。
苏断秋並未离去。
她站在雪地中,背对著苏白,正用一方白帕轻轻擦拭著那柄莹白法剑。
剑身映著雪光,洁净如初,仿佛从未沾染过鲜血。
“原来赵道兄也不在了啊。”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亏我还担心了这么久,想著若是他在,该如何应对。”
她转过身,帷帽朝向苏白:“可惜你是双灵根,我还特地冒著风险,带他过来找你,想邀请你加入仙宫若是你能加入,我们便可一同处事了。”
苏白走到她面前三尺处停下,目光透过黑纱,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你能变得如此之强,便是因为『仙宫』这个组织?”他问道。
“因为我是双灵根,所以没资格加入仙宫?”
他脑海中,各类信息碎片开始拼接:仙宫、低劣灵根才有资格、与天道相爭、掠夺万物、同阶超强的战力
一个强大、偏执、充满邪异吸引力的组织形象,逐渐浮现。
“嗯。”苏断秋轻轻点头。
“仙宫更注重的,是战斗的天赋,或者说『逆命』的觉悟。天赋『太好』的人,往往捨不得拼命,捨不得斩断退路。”
她顿了顿,语气难得柔和了些:“你无法加入仙宫,不一定是坏事,那里不是常人能待的地方,这段时间我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剑身。
“同样拥有不错的剑道资质,双灵根走煌煌大道的你,和四灵根走上独木桥的我最终,谁能在仙途上走得更远。”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玉简,拋给苏白。
“来,这是我给你们救命之恩的回礼,里面是一门剑道修炼心得,以及几式实用的剑气运用法门,比玉霞宗外院能接触到的要精妙些。”
她特別叮嘱:“记得给赵师兄也復刻一份虽然他可能用不上了。”
苏白接过玉简。
他还想再问什么,苏断秋却已祭起法剑。
“等等!”苏白急忙开口,“江寒呢?他是被你们带走了吗?你们会如何对待他?”
苏断秋身形微顿,帷帽转向他:“哦?你还认识江『天才』。”
她似乎在斟酌用词,片刻后缓缓道:“放心,他是我们此行的『收穫』。玉霞宗只將他当作普通外门弟子,但仙宫看到了他的价值。”
“那种被灵根禁錮却偏要燃烧一切的火焰天赋,正是仙宫所需要的。”
“我们是来引领他,走上適合他的仙途的。”
她语气中带著某种確信,“在仙宫,他会得到应有的重视,会变得比在玉霞宗强得多。”
苏白还想再问,苏断秋却已纵身跃上剑光。
“走了,苏白。”
“有缘再见。”
苏断秋御剑而起,很快消失在了密林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