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目送苏断秋化作的剑光彻底消失在北方风雪之中,久久未动。
“这修仙界,竟然还有视低劣灵根为宝的修仙势力?”
“真是无奇不有。”
雪花落得更急了,簌簌而下,如鹅毛般覆盖著大地。
不过片刻功夫,杨胜的尸首上已覆上了一层新雪,轮廓渐渐模糊。
修仙者生前能移山倒海、御剑飞空,死后却与凡人无异,不过一具逐渐冰冷的躯壳罢了。
苏白走到杨胜身旁,俯身將他从雪中抱起。
这具身体还很年轻,肌肉尚未完全僵硬,但生机已彻底断绝。
致命伤在眉心,一道细小的贯穿伤,边缘有冰霜凝结的痕跡,显然是苏断秋剑气所致。
杨胜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凝固著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恐。
虽然胆小如鼠,关键时刻弃同门而逃,但罪不至死。苏白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帘。
“你没能给家族笼络到人脉关係,反而自己先毙命於此。”
苏白低声说著,不知是说给杨胜听,还是说给自己。
“修仙之路,终究不是靠算计就能走通的。”
他检查了杨胜身上,储物袋果然已被取走,腰间掛著的几个装符籙、丹药的小囊也空空如也。
看来苏断秋所在的“仙宫”,行事风格极为彻底:杀人、夺宝,一气呵成。
要么是这个组织极缺资源,要么就是“杀人夺宝”本就是他们获取资源的主要方式,或者两者皆是。
將杨胜的尸身安置在一边,苏白又走向白道元倒下的地方。
这位內门师兄此刻静静躺在雪中,面容平静,若非眉心那一点冰封的伤口,几乎像是睡著了。
苏白將他扶起,掸去身上积雪。
白道元性格刻板,行事严苛,確实不討喜,但在面对玉霞宗外敌时,他没有丝毫退缩,明知不敌依然挺身而出,试图维护宗门威严。
“是个值得认可的玉霞宗內门弟子。”
苏白轻声评价,语气复杂。
他费了一番功夫,將两人的尸身分別以【轻身术】托起,缓缓带回湖心屿。
风雪呼啸,路途艰难,等他將两人安置在湖畔空地上时,额头已渗出细汗。
做完这些,苏白静静坐在茅屋前的石阶上,等待著宗门来人。
他早已通过身份玉符,將灵月湖发生变故、两名同门阵亡的消息紧急上报给了宗门。
在自己的资源点,死了一名內门弟子、一名外门弟子,这绝非小事。
宗门反应极快。
约莫一刻钟后,一道青色流光自南方天际疾驰而来,速度之快,远超炼气期修士御器飞行的极限。
那流光在湖心屿上空略一盘旋,隨即如陨星般坠落,稳稳停在苏白面前三丈处。
光芒散去,现出一名中年模样的修士。
他身穿玉霞宗执法院特有法袍。
此人面容刚毅,约莫三十上下,但一双八字眉却让他看起来总带著几分愁苦,当然,这只是表象。
修士一旦筑基,外貌便会基本定型,直到寿元將尽才会显老,眼前这位,真实年龄恐怕远超外貌。
“外院弟子苏白,见过长老!”苏白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宗门筑基长老。
玉霞宗筑基期长老超过百名,具体数量据说在两百左右,但大多数常年闭关或处理宗门要务,很少在外门露面。
內门弟子尚且难得一见,更遑论外院弟子。
执法长老对苏白微微頷首,目光已落在白道元和杨胜的尸身上。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眉头微蹙:“皆是被剑气一击毙命,剑气凝练,手法老辣,出手者至少是炼气后期修为,且剑道造诣极高。”
他转向苏白:“说说看当时具体的情况,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苏白定了定神,將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两名紫袍人突然出现、男紫袍人带走江寒、女紫袍人出手击杀白道元、杨胜逃跑后被追杀、女紫袍人身份揭露、对话內容
他只隱去了苏断秋赠予玉简之事,其余包括自己与苏断秋的旧识关係,对方邀他加入仙宫被拒等,皆如实相告。
他必须说清楚。
否则无法解释,为何紫袍人杀了白道元和杨胜,却唯独放过了他。
隱瞒只会引来更多猜疑。
执法长老静静听著,面色无波,既未表现出愤怒,也未显露出惊讶。
待苏白说完,他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隨后,他御器而起,前往之前发生战斗的湖畔雪原仔细勘查。
筑基修士的神识感知远超炼气期,他能捕捉到许多苏白无法察觉的细节。
剑气残留的轨跡、灵力波动的层次
约莫半炷香后,执法长老返回湖心屿。
他看向苏白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確认。
“你的灵月湖任务到此为止。”
他开口道,语气不容置疑。 “此地暂时由执法院弟子接管,你即刻返回外院,等候后续调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对了,过些时日,白元吉那老傢伙或许会私下寻你问话,他性子护短,你近期最好待在宗门內,莫要隨意外出。”
白元吉?
苏白心中一凛。
这姓氏与白道元相同,想必就是白道元家中那位筑基长辈了。
一位內门弟子带著两名外门弟子执行任务,最后活下来的却是修为最低的外院弟子
对方会怀疑、会迁怒,实属人之常情。
“多谢长老提醒。”苏白拱手,態度恭谨,“弟子明白,这就返回宗门。”
“去吧。”执法长老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苏白最后看了一眼湖心屿。
这处他驻守了一年多的灵月湖,如今白道元身死,杨胜毙命,王孓早已离开,只剩下他一人独返。
他简单收拾了隨身物品,施展【轻身术】踏水而行,很快消失在茫茫湖面之上。
待苏白离去,执法长老才从怀中取出一枚特殊玉牌。
这是执法院高层专用的传讯令牌,可直接联繫院主。
他將灵力注入玉牌,玉牌表面泛起如水波般的涟漪,隨后一道模糊的老者虚影自玉牌上方浮现,虽不清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院主,灵月湖这边也已確认,是『仙宫』那两人撤离时所为。”执
法长老沉声稟报,“属下赶到时,他们已通过一次性传送法阵离开,只留下些许空间波动残留。”
玉牌上的虚影,赫然是执法院院主,玉霞宗金丹期老祖之一——叶太一!
此刻显化的只是他的一具身外化身虚影,用於处理宗门日常事务。
其本尊常年闭关,非重大变故不会轻易出关。
“唔”
叶太一的虚影沉吟片刻,声音苍老却透著冰冷,“杀了两名外院弟子,派替身潜入光明正大参加外院大比,事后还拐走我宗外院弟子,撤离时又顺手杀了一名內门弟子,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他顿了顿,语气渐寒:“这是根本没把玉霞宗放在眼里啊。”
“自称『仙宫』好大的口气。”
叶太一冷声道,“况寧远,关於这个组织,所有信息都调查清楚了吗?”
原来这位执法长老名为况寧远。
况寧远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记录玉简,以灵力激发,將其中信息概要呈现在虚影前:“已调动宗门所有情报渠道,初步掌握了一些信息。”
“仙宫,该组织应源自乾元修仙界。”
“乾元?”叶太一虚影眉头微挑。
乾元修仙界位疆域辽阔,修仙文明鼎盛,整体实力远超青州。
玉霞宗在青州是执牛耳者,若放到乾元,恐怕前十都难以列入。
“正是。”
况寧远继续道。
“仙宫专门吸纳拥有强大法术天赋、尤其是那些灵根资质低劣却战力出眾的修士,加以特殊培养,行事以劫掠资源为主。”
“名为『仙宫』,实则是乾元修仙界有名的盗修组织。”
“其组织成员战力超绝,同阶之中罕有敌手,行事狠辣,基本不留活口因该组织此前未在青州活跃,故而我宗掌握的信息有限,大多是通过安插在乾元的探子传回。”
况寧远面色凝重:“该组织的运行方式、首领身份、核心成员信息等,目前皆未能查明,但能在乾元那等强者如林之地存活並扩张,其实力绝不可小覷。”
这也解释了为何况寧远没有过多盘问苏白。
与仙宫这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相比,灵月湖的事件不过是冰山一角。
苏白在其中,更像是一个被意外捲入的旁观者。
“哼,强龙不压地头蛇。”
叶太一虚影冷哼一声,“我会与另外两宗通气,既然敢来青州撒野,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况寧远,你继续追查,给我盯紧仙宫,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便將今日之耻加倍奉还!”
“必要之时,老夫可唤醒本尊。”
况寧远肃然应道:“属下明白。”
传讯结束,玉牌上的虚影缓缓消散。
况寧远收起玉牌,望向苏白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苏白”
仙宫之事,等於直接踩在玉霞宗脸上。
连院主叶太一都被惊动,可见事態严重。
作为全权负责此案的执法长老,况寧远压力不小。
目前他能掌握的、与仙宫直接相关的线索,只有苏白这一条。
苏断秋是已知的唯一一个仙宫成员,被带走的江寒大概率也会加入仙宫,而这两人都与苏白关係匪浅。
“仙宫还会再来联繫他吗?”况寧远目光深邃,“得盯紧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低声补了一句:“白元吉那边,应该快有动作了,得回去盯著点苏白,別让唯一的线索出什么意外。”
远处,一队执法院弟子正御器而来,落在湖心屿上。
他们训练有素,迅速接管了灵月湖的防务,开始勘查现场、收集证据。
况寧远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白雪覆盖的湖心屿,转身御器而起,化作一道青芒,朝著玉霞宗山门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