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
宁语(宁贵妃)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三天前,她接到了皇帝的旨意,让她代为探视“身体不适”的万太后。
接到旨意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万太后!
那个曾经在后宫之中,权势熏天,连孝宗皇帝的生母,都死在她手上的女人。
虽然现在她已经被陛下逼得交出权力,移居别宫,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后。但宫里的人都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位万太后在内廷经营数十年,其根基之深,人脉之广,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陛下,为什么会让她去探望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
宁语冰雪聪明,她跪在地上,仔细揣摩著圣意。
很快,她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这是陛下的敲打,也是陛下的考验,更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后宫之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周太后心疼勋贵,又被文官集团说动,一心想立兵部尚书家的王氏为后。
而王氏,看似温婉,背地里却小动作不断,之前慈幼局的事情,就是明证。
自己虽然有陛下的宠爱,被破格提拔为贵妃,但根基太浅。除了陛下的支持,她在后宫之中,可以说是一个盟友都没有。
这种局面,非常危险。
一旦前朝发生变故,或者陛下对她的宠爱稍有减退,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她撕成碎片。
陛下让她去见万太后,就是要打破这种局面!
他要让自己,去联合那个同样被文官集团和周太后所排挤的女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想通了这一点,宁语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她知道,这一趟,她必须去。而且,还必须办得漂亮。
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陛下的任务,更是为了她自己的将来。
于是,她精心准备了三天。
她没有带太多的人,只带了两个最贴心的宫女。她也没有穿什么华贵的宫装,只选了一身素雅得体的常服。她带的礼物,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些她亲手制作的,有助于安神静气的香囊和糕点,以及一些陛下赏赐的,真正名贵的滋补药材。
她要传递的信息很明确:我不是来炫耀的,也不是来施舍的,我是带着诚意和善意,来探望一位长辈的。
万太后居住的别院,在皇宫的西北角,名为“安乐堂”。
名字倒是吉利,但谁都知道,这里,就是一座华丽的冷宫。
院子很大,也很干净,但却透著一股死气沉沉的寂静。院里的宫女太监,一个个都低着头,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看到宁语的到来,守门的太监只是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并没有什么恭敬的表示。
“宁贵妃娘娘,太后正在午休,您请回吧。”那太监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是下马威。
宁语心里清楚。
她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不动声色地塞到了那太监的手里。
“有劳公公通传一声。本宫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探视太后凤体。若是耽误了陛下的差事,你我,怕是都担待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分量,却一点也不轻。
那太监掂了掂荷包的重量,又听到了“陛下”两个字,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再落魄,也知道谁才是这个皇宫里,真正的主人。
“是是是,是奴婢糊涂了。”他连忙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贵妃娘娘稍候,奴婢这就去通传。”
很快,那太监就小跑着回来了。
“贵妃娘娘,太后请您进去。”
宁语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座传说中的“冷宫”。
正堂里,光线有些昏暗。
一个穿着暗色常服,头发已经半白的妇人,正靠在一张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没有戴任何华丽的首饰,脸上也未施粉黛,但那股久居上位而养成的威严气度,却依然存在。
她就是万贞儿,曾经的万贵妃,如今的万太后。
“臣妾宁氏,参见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宁语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软榻上的万太后,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宁贵妃?陛下身边的新宠,怎么有空,到我这个老婆子这里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又冰冷,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回太后的话。”宁语依旧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听闻太后凤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特命臣妾,代为探视,并送来一些滋补之物。望太后善加调养,早日康复。”
她说完,身后的宫女,便将带来的礼盒,呈了上去。
万太后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底里,最深藏的秘密。
她的目光,在宁语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宁语感觉到,自己在这道目光下,仿佛没有穿衣服一般,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和恭顺。
“呵呵”万太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陛下他还会挂念我这个老婆子?”她坐直了身子,端起旁边的一杯茶,轻轻撇了撇浮沫。“他怕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了,好给他那个还没影儿的皇后,腾地方吧?”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
宁语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太后多虑了。”宁语抬起头,迎著万太后的目光,柔声说道,“陛下乃是仁孝之君。您是先帝的贵妃,是陛下的长辈。于情于理,陛下都断不会有那样的想法。”
“至于皇后的位置”宁语顿了顿,话锋一转,“臣妾人微言轻,自知福薄,从未敢有过半分觊觎。皇后之位,乃是母仪天下之尊,自然该由德才兼备的贤良女子担当。谁能坐上那个位置,全凭陛下一人圣裁,也凭那人自己的福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皇帝,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还把“皇后”这个敏感的话题,轻轻地推了开去。
万太后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了一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正视。
这个宁氏,不简单。
比她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万太后放下茶杯,冷冷地说道,“你今日来,到底想做什么,不妨直说。不必在我面前,耍这些虚头巴脑的心眼。我在这宫里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
宁语知道,客套话已经没有用了。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妾今日来,是想和太后,做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