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京郊，昆明湖。
这里曾是元朝的漕运总渠，后因水源枯竭而逐渐荒废。
如今，却被上万名民夫和工匠，重新修整一新。
湖面被拓宽，湖底的淤泥被清理干净，从玉泉山引来的活水，将整个湖泊注满。
湖畔，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数千名从京营三大营中抽调出来的精锐，将方圆十里，都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工部建造的铁船模型，将在这里，进行第一次正式的航行试验。
朱佑樘亲临现场。
与他同来的，还有内阁三位大学士，六部九卿，以及英国公张懋等一众勋贵。
这些人，都是朱佑樘特意“请”来的。
他就是要让这些或支持，或反对，或观望的朝廷重臣们，亲眼看一看，他力排众议，花费巨万，造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湖边，一个临时搭建的码头上，停靠着那个黑漆漆的铁疙瘩。
和半个月前相比，它又有了新的变化。
船上，多了一个简易的船舱，两侧，还装上了一排木质的船桨。
船头和船尾，也加装了用来控制方向的舵。
虽然依旧丑陋，但至少，它看起来，更像一艘船了。
“陛下，吉时已到。”礼部尚书吴宽上前，小声提醒。
朱佑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众臣。
刘健、李东阳等人，脸上是期待和好奇。
而张懋等一众勋贵，则大多面露不屑。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皇帝的又一个“新玩具”罢了。
用铁造船？滑天下之大稽！
就算它能浮起来，又能如何？
靠着人力划桨，速度能比得上战马？风浪一来，一个浪头就能把它拍沉！
花这么多钱，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简直是劳民伤财。
“曾鉴。”朱佑樘没有理会他们，直接点了工部右侍郎的名字。
“臣在。”曾鉴激动地出列。
“开始吧。”
“遵旨！”
曾鉴一挥手，早已等候在船上的二十名精壮水手，立刻各就各位。
随着一声鼓响，二十支船桨，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向后划去。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艘巨大的铁船，开始缓缓地离开码头，向着湖心驶去。
起初，它的速度很慢。
但随着水手们的号子声越来越响亮，船桨划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铁船的速度，也开始提升。
它在平静的湖面上，划出了一道白色的浪花。
虽然速度，远比不上那些轻便的福船、沙船。
但，它真的动起来了！
一个数千斤重的铁疙瘩，靠着人力，在水上平稳地行驶！
岸上，开始响起一阵阵低低的惊呼声。
那些原本不屑一顾的官员，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凝重。
朱佑樘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传令，让神机营的人，准备开炮！”朱佑樘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开炮？”怀恩吓了一跳，“陛下，这这万一要是把船打沉了”
“沉了，就再造一艘。”朱佑樘的语气，不容置喙，“朕要知道，它的防护能力，到底如何。”
很快，岸边，十门从神机营拉来的佛朗机炮，被推了出来。
炮手们熟练地装填弹药，点燃火绳。
“陛下，请下令！”神机营的指挥使，上前请示。
朱佑樘看了一眼身边的张懋。
这位英国公，此刻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发白。
“英国公。”朱佑樘笑着问道，“你觉得，这十炮下去，朕的这艘宝贝铁船，还能剩下多少？”
张懋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个必死之局。
木船尚且经不起一轮炮轰，更何况是这种硬邦邦的铁疙瘩？
炮弹打在上面，怕不是要直接被打穿，或者整个船体都被震碎。
“开炮！”朱佑樘没有再为难他，直接下令。
“轰！轰！轰！”
十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十枚黑色的铁制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烟，呼啸著砸向湖心的那艘铁船。
岸上的官员们，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那“船毁人亡”的惨状。
“当！当！当！”
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爆炸，也没有船体碎裂的声音。
当官员们再次睁开眼睛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湖心的那艘铁船，还在！
它只是剧烈地晃动了几下，船体上，多了几个凹进去的坑。
有几枚炮弹，甚至直接被坚硬的铁甲，给弹飞了出去，落入了水中！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勋贵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佛朗机炮的威力，他们是知道的。
一炮下去，足以在三寸厚的城墙上，留下一个大洞。
可现在，十炮齐发，竟然只是给那艘铁船，挠了挠痒？
这东西的防御力，也太恐怖了吧！
如果，用这种铁，来打造铠甲
如果，用这种船，来组建水师
一时间，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力排众议，也要造这个东西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玩具！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大杀器！
张懋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着湖面上那个安然无恙的铁船，再看看身边那个一脸平静的年轻皇帝。
他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个皇帝，太可怕了。
他的眼光，已经超越了他们所有人，看到了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未来。
“感觉如何？”朱佑樘笑着问他。
“臣臣，眼界浅薄，愧对圣恩。”张懋低下了头，这一次，是心服口服。
朱佑樘笑了笑，没有再理他。
他转过身，对着怀恩说道：“备小船，朕要亲自上去看看。”
“陛下！不可啊！”刘健等人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
“那船刚被炮轰过，谁知道稳不稳固？万一”
“没有万一。”朱佑樘打断他们，“朕的船，朕自己不上去试试，怎么知道它好不好？”
他不顾众人反对，直接登上一艘小船，向着湖心的铁船划去。
当他再次登上那艘铁船的甲板时，他能感觉到，脚下的船体，依旧稳固。
他走到船舷边，用手抚摸著那个被炮弹砸出的凹坑。
铁板虽然凹了进去，但并没有被击穿。
铆钉连接的地方，也完好无损。
“好！太好了！”朱佑樘放声大笑。
他知道，他成功了。
“曾鉴！”他回头喊道。
“臣在！”
“朕给你，一千万两白银！再给你，全天下最好的工匠！”
“朕要你，在一年之内，给朕造出十艘，长三十丈，宽八丈，能搭载一百门神威大将军炮的，真正的铁甲战舰！”
“臣领旨！”
曾鉴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著。
他知道，一个属于大明的，大航海时代，将由他，亲手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