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这场交锋,以勋贵集团的完败而告终。
当英国公张懋,被两个侍卫“请”出大殿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如泥。
剩下的那些公侯伯爵,更是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有半句废话。
皇帝那句“谁赞成,谁反对”,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终于明白,时代,真的变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什么祖制,什么情面,在他眼里,都不如他手中的权力来得实在。
早朝结束后,朱佑樘没有回养心殿。
他直接去了仁寿宫。
他知道,搞定了前朝的这些武将,后宫的麻烦,也该解决了。
仁寿宫里,周太后正和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说著话。
那妇人,正是英国公张懋的夫人,张老夫人。
看到朱佑樘进来,两人都有些惊讶。
“皇帝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不是该在早朝吗?”周太后笑着问道。
“孙儿给祖母请安。”朱佑樘行了个礼,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张老夫人,淡淡地说道,“英国公在朝堂上,与朕争论国事,一时气急,晕了过去。朕已经让太医去瞧了,想来没什么大碍。老夫人不必担忧。”
张老夫人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她再傻,也听得出皇帝话里的意思。
什么气急晕倒?
分明是被皇帝给收拾了!
她今天一大早进宫,就是受了丈夫的嘱托,来太后这里吹吹风,想让太后出面,劝劝皇帝,不要搞那个什么讲武堂。
现在看来,一切都晚了。
“臣臣妇,告退。”张老夫人哪里还敢多待,慌忙起身,行礼告退。
等她走后,周太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皇帝,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看着朱佑樘,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英国公他们,都是开国的功臣之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算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该在朝堂上,如此折辱于他。”
“祖母。”朱佑樘在周太后身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孙儿知道,您心疼他们。但,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大明的军队,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再不整治,国将不国。”
“孙儿今日折辱他一人,是为了将来,能少死千千万万个大明的将士。”
周太后看着自己的孙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军国大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也听不太懂。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这个孙子,变了。
变得让她有些陌生,也有些害怕。
“罢了,前朝的事,哀家不管。”周太后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哀家只问你,皇后的人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宁氏虽然聪慧,但家世太薄,又无子嗣。你提拔她为贵妃,已经惹得满朝非议了。若是再立她为后,只怕朝堂上,又要掀起风波。”
“哀家还是觉得,兵部尚书家的王氏,知书达理,家世显赫,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又来了。
朱佑樘心里有些不耐烦。
他知道,周太后是被文官集团,尤其是刘大夏那边的人给说动了。
王氏,代表的是文官集团的利益。
他们希望通过王氏,来影响甚至控制皇帝。
“祖母。”朱佑樘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孙儿的皇后,必须由孙儿自己来选。”
“她可以没有显赫的家世,也可以暂时没有子嗣。但她必须,是一个能与朕同心同德,能为朕分忧解难的女人。”
“而不是一个,只知道争风吃醋,或者被外戚操控的傀儡。”
“至于您说的王氏”朱佑樘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她确实知书达理,但她的那点聪明,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就在前几日,宁贵妃奉朕的旨意,筹办慈幼局。王氏却暗中指使她祖父刘大夏,在朝中散布谣言,说宁贵妃沽名钓誉,意图干政。还让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处处刁难,不给地,不给人。”
“若不是朕提前打了招呼,只怕宁贵妃的善堂,连一块砖都立不起来。”
“什么?”周太后大吃一惊,“竟有此事?”
“祖母,您以为,这后宫之中,真的有与世无争的贤良女子吗?”朱佑樘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里,是比前朝更凶险的战场。杀人不见血。”
“一个连容人之量都没有,只知道在背后使些阴私手段的女人,您觉得,她配母仪天下吗?”
周太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没想到,王氏看着温婉恭顺,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那那宁氏”
“宁贵妃很好。”朱佑樘打断她,“她的大局观和聪慧,是王氏拍马也赶不上的。朕相信,她能当好这个皇后。”
“孙儿今日来,就是想告诉祖母。这件事,孙儿心意已决,还望祖母,不要再听信外人的言语。”
说完,朱佑樘对着周太后,深深一揖。
“孙儿告退。”
他没有再给周太后说话的机会,转身离去。
周太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语。
她知道,自己这个孙子,已经彻底长成了一头,谁也无法掌控的猛虎。
从仁寿宫出来,朱佑樘的心情,并没有好转。
他知道,后宫的水,已经被搅浑了。
王氏背后是文官集团,宁语背后只有他自己。
这种不平衡的局面,必须被打破。
他需要给宁语,找一个强大的盟友。
一个能镇得住场子,能帮她在后宫立足的盟友。
思来想去,一个人选,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万贵妃。
不,现在应该叫万太后了。
自从被他逼着交出权力,移居别宫之后,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但朱佑樘知道,她没有死心。
她只是在蛰伏,在等待机会。
而她的影响力,尤其是在内廷太监和宫女中的影响力,依然存在。
如果,能让宁语,得到她的支持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朱佑樘的心中形成。
他要让宁语,去“探望”一下这位被打入冷宫的万太后。
他想看看,当这两个同样聪明,却立场迥异的女人,碰到一起的时候,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怀恩。”
“奴婢在。”
“传旨,就说万太后近来身体不适,让宁贵妃,代朕前去探视,并送些滋补药品过去。”
怀恩心里一惊。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让新宠,去见旧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躬身领命。
“遵旨。”
朱佑樘看着怀恩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后宫的水,还不够浑。
他要让这潭水,彻底沸腾起来。
只有在混乱中,他才能看清楚,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潜在的敌人。
也只有在混乱中,他才能创建起,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