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樘要在京郊建“讲武堂”,并且亲自兼任山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朝野震动。
反应最激烈的,不是文官集团,而是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武将。
英国公府。
张懋,这位大明朝硕果仅存的靖难功臣之后,英国公张辅的后人,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荒唐!简直是荒唐!”
他气得浑身发抖,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自太祖高皇帝定下卫所之制,军官选拔,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此乃祖制!如今陛下要搞什么讲武堂,让那些泥腿子,跟我们这些国公侯爷的子孙,同堂学习,考过了就能当官?这成何体统!”
大厅里,坐着十几个同样身穿公侯伯爵服饰的勋贵。
成国公朱辅,定国公徐光祚,魏国公徐俌
这些人,是大明军方最顶层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的祖先,都曾为大明流过血,立过功。作为回报,朱家皇室,给了他们世代的荣华富贵,以及对军队的掌控权。
虽然承平日久,他们的子孙大多已经成了只知道提笼遛鸟,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
但,军队,是他们的根。
现在,皇帝要挖他们的根。
“英国公息怒。”成国公朱辅,年纪稍长,为人也更沉稳一些。
他劝道:“陛下此举,虽有不妥,但其意,也是为了加强军备。我等身为臣子,理应体谅圣心。”
“体谅?”张懋冷笑一声,“体谅他把我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代,当成废物吗?体谅他让王阳明一个文官,去筹建讲武堂?体谅他把戚景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指挥使,召回京城当教官?”
“我告诉你们!”张懋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今天他能建讲武堂,明天他就能废了卫所制!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就真的成了朝廷圈养的猪狗,任人宰割!”
这番话,说得在场所有勋贵,都变了脸色。
他们可以不学无术,可以腐化堕落。
但他们不能没有权力。
“那依国公之意,我们该当如何?”定国公徐光祚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何?”张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日早朝,我们便联名上奏,以‘祖制不可废’为由,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若是不允呢?”
“不允?”张懋哼了一声,“那我们,就集体告病,交出兵权!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张家、徐家、朱家,他大明的军队,谁来统领!他那讲武堂,谁去镇场子!”
这,就是勋贵集团的底气。
他们盘踞军中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们若是集体撂挑子,整个大明的国防体系,立刻就会陷入瘫痪。
他们不相信,那个年轻的皇帝,敢冒这个险。
第二天,奉天殿。
早朝的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勋贵集团的武将们,一个个面沉如水,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朱佑樘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心怀鬼胎的家伙,心里跟明镜似的。
该来的,总会来。
他早就料到,创建讲武堂,会触动这些人的核心利益。
但他不在乎。
不破不立。
不大破,不大立!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怀恩扯著嗓子喊道。
话音刚落,英国公张懋,便手持象牙笏板,出列。
“臣,英国公张懋,有本启奏。”
“讲。”
“臣以为,陛下欲设讲武堂,以考教之法选拔将领,此举有违祖制!”
张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太祖高皇帝定下卫所之制,父死子继,乃是为国戍边,血脉传承之意。百余年来,我大明将士,皆出于此。此乃国本,万万不可轻动啊!”
“臣附议!”成国公朱辅立刻跟上。
“臣等附议!”
一瞬间,几十名高级勋贵武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勿动祖制,以安军心!”
声势浩大,气势逼人。
这是在逼宫!
文官队列里,刘健、李东阳等人,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虽然也觉得,皇帝的步子,迈得太大了一些。
但他们更反感,这些不学无术的勋贵,用“祖制”来绑架皇帝,阻碍改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龙椅上的朱佑樘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天子,面对整个勋贵集团的集体发难,会如何应对。
是妥协,还是硬扛到底?
朱佑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些人。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张懋等人一愣,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
“说完了,就该轮到朕说了。”
朱佑樘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他走到张懋的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英国公,你跟朕提祖制?”
“太祖高皇帝,马上得天下,一生征战,何曾有过一日懈怠?他留下的祖制,是让你们的子孙,精忠报国,为国尽忠!”
“而不是让你们,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作威作福,欺压百姓,贪墨军饷,把大明的军队,变成你们的私产!”
朱佑樘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
“你!”他指著张懋,“世袭英国公,食邑三千户,可你为大明,流过一滴血吗?打过一场仗吗?”
“你!”他又指向成国公朱辅,“你可知,你麾下的神机营,火铳的炸膛率,比杀敌率还高?你可知,你吃的军饷,有多少,是克扣那些普通士卒的?”
“还有你们!”
朱佑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跪在地上的勋贵。
“你们谁敢拍著胸脯告诉朕,你们对得起自己的俸禄,对得起自己头上的爵位,对得起大明将士的累累白骨?”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被点到名的勋贵,一个个面如死灰,冷汗直流。
他们没想到,皇帝对他们的那些烂事,竟然了如指掌!
“朕建讲武堂,就是要给那些真正想报国,有才干的将士,一个机会!就是要淘汰掉你们这些,盘踞在军队里,吸食国家血脉的蛀虫!”
朱佑樘的声音,如同雷霆。
“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讲武堂,必须建!”
“谁赞成?谁反对?”
他站在大殿中央,环视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张懋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他感受到的,不再是一个年轻皇帝的质问。
而是一头,已经彻底挣脱枷锁,露出獠牙的猛虎,所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想开口,想用交出兵权来威胁。
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现在敢说一个“不”字。
下一刻,等待他的,可能就不是闭门思过那么简单了。
而是午门外,那冰冷的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