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佑樘的御驾,浩浩荡荡地抵达工部衙门时,整个工部都轰动了。
皇帝竟然亲临工部!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工部尚书徐贯,领着大小官员,乌泱泱地跪了一地,迎接圣驾。
朱佑樘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大步走向那个戒备森严的院落。
“都起来吧,带路。”
徐贯等人连忙爬起来,诚惶诚恐地跟在皇帝身后。
当他们看到院子里那个巨大的水池,以及池中那个黑漆漆的铁疙瘩时,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些“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
皇帝日理万机,竟然为了这么个玩意儿,亲自跑一趟,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朱佑樘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心思。
他的目光,从踏入院落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铁船模型。
虽然丑陋,虽然笨重。
但在他眼中,这东西,比任何珠宝玉器都要宝贵!
这是大明帝国,迈向星辰大海的,第一块基石!
“曾鉴何在?”
“臣臣曾鉴,参见陛下!”
曾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跪倒在地。
他此刻的样子,简直像个乞丐,衣服上沾满了油污和铁锈,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起来吧。”朱佑樘亲自上前,将他扶了起来,“爱卿,辛苦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曾鉴这个年近半百的汉子,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这一个月的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值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苦。”曾鉴哽咽道。
“好。”朱佑樘拍了拍他的肩膀,“带朕上去看看。”
“陛下,这这船上简陋,恐污了圣驾”
“无妨。”
朱佑樘不顾众人劝阻,直接踩着一个临时搭建的木梯,登上了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铁船。
怀恩等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跟着上去,生怕皇帝出什么意外。
朱佑樘站在铁制的甲板上,用脚使劲踩了踩。
很稳。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水面下,那黑色的船体。
他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铁疙瘩,凝聚了多少工匠的心血和智慧。
“曾爱卿。”朱佑樘回头问道,“此船,长宽几许?用铁多少?载重几何?可有漏水之处?”
曾鉴连忙上前,将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一一报了出来。
“回陛下,此船模型,长三丈,宽一丈,用上等熟铁三千四百斤。方才试验,载重八百斤时,吃水一尺。据臣等估算,其极限载重,应在两千斤之上。船体各处接缝,臣已命人反复检查,并无一处漏水。”
朱佑樘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三丈长的小船,就能载重两千斤。
那如果,造一艘三十丈长的呢?
那它的载重量,将是一个无比恐怖的数字!
“做得很好。”朱佑樘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官员,皆有重赏!曾鉴,你督造有功,朕升你为工部右侍郎,专司铁船建造事宜!”
此言一出,跟在后面的工部尚书徐贯,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右侍郎,已经是正三品的堂官了。
曾鉴原本只是个左侍郎,现在平调为右侍郎,看似是平调,但“专司铁船建造事宜”这几个字,就意味着,他将拥有巨大的权力和独立的预算。
这等于是在工部内部,又成立了一个不受尚书节制的小部门。
皇帝这是要架空他这个尚书啊!
但徐贯不敢有任何不满。
他只能躬身领旨:“陛下圣明。”
朱佑樘没有理会他,他还在兴奋之中。
他看着眼前这艘简陋的铁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支由无数艘钢铁巨舰组成的无敌舰队,纵横四海,所向披靡的壮观景象。
但,光有船,还不够。
还需要有能驾驭这些钢铁巨兽的人。
大明现有的水师将领,大多是些思想僵化的老将,让他们去指挥福船、沙船打顺风仗还行,让他们去理解和运用全新的海战战术,去指挥铁甲舰队进行远洋作战,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必须从头开始,培养一批全新的军事人才。
一个念头,在朱佑樘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他要建一所学校。
一所专门培养高级军事指挥官的学校。
“怀恩。”朱佑樘转过头,“传朕旨意。”
“著,在京师南郊,划地千亩,兴建‘大明皇家讲武堂’!”
“讲武堂?”怀恩愣了一下。
“对。”朱佑樘的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所讲武堂,不归兵部管,不归五军都督府管,由朕,亲自兼任山长!”
“讲武堂,面向全军,不问出身,不问资历,凡我大明军中将士,皆可通过考核入学。”
“其所学内容,不只是传统的弓马骑射,兵法韬略。更要学算学、地理、天文、格物,以及新式火器的使用和保养,铁甲舰的指挥与协同作战!”
“凡能从讲武堂毕业者,一律官升三级,优先委任为各级部队主官!”
朱佑樘的这番话,如同一连串的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建一所皇帝亲自当校长的军校?
学的东西,还都是些闻所未闻的“杂学”?
毕业就能升官?
这这简直是在动摇大明立国百余年来的军事根基啊!
大明的军官选拔,向来是靠着家传世袭,或是论资排辈,再或者是在战场上拿命去换军功。
现在皇帝要搞一个什么“讲武堂”,只要考试通过,就能当官。
那他们这些靠着祖荫,在军队里混日子的勋贵子弟,该怎么办?
那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选拔将领的权力,岂不是被架空了?
一时间,人群中,那些勋贵出身的官员,脸色都变了。
他们预感到,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朱佑樘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为那些真正有才干,却被埋没的底层军官,提供一个上升的通道。
他要打造的,是一支绝对忠于他自己,并且掌握了先进军事思想和技术的全新军队!
“此事,就这么定了。”朱佑樘的声音,不容置喙。
“讲武堂的筹建,由兵部左侍郎王阳明,协同内阁,共同负责。”
“至于第一任的教官”朱佑樘的目光,投向了南方。
“传旨,召两广总督府,宁波卫指挥使戚景通,即刻回京!”
“朕要让他,来教朕的将军们,怎么打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