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奉天殿。
金色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而立,如同一尊尊泥塑的雕像。
东南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无人敢先开口。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显得有几分虚浮。
就在内侍准备再次开口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闷。
“臣,刑部尚书何新桥,有本启奏。”
何新桥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朱佑樘坐在龙椅上,指节轻轻敲击著扶手。
“讲。”
“陛下,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卫国忠,在殿外求见。”
何新桥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声称,手中有都察院同僚勾结东南逆党的名录,事关重大,需亲呈陛下御览。”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都察院不是被京营围着吗?
朱佑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就有意思了。
他亲自下令封锁都察院,隔绝内外,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或是串联翻供。
现在,居然有人能从里面跑出来,还拿着一份所谓的“名录”?
“宣。”
朱佑樘吐出一个字。
很快,一名身穿御史官服的官员,步履匆匆地走进大殿。
他正是左佥都御史,卫国忠。
卫国忠走到殿中,跪地叩首:“臣,卫国忠,叩见陛下。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卷轴。
一名内侍小步上前,准备接过卷轴转呈。
“不可!”
卫国忠猛地抬起头,声音高亢。
“此名录,牵涉朝中重臣,甚至有陛下身边的近侍!若经他人之手,恐有泄密乃至篡改之危!臣斗胆,请亲手呈于陛下!”
“哗——”
百官们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边的人,又飞快地挪开。
连天子近侍都有牵连?
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朱佑樘看着下方那个一脸“忠贞”的卫国忠。
他笑了。
演,接着演。
朕就喜欢看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人,一步步走进自己挖好的坑里。
“准。”
朱佑樘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上来吧。”
“谢陛下隆恩!”
卫国忠再次叩首,脸上流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他站起身,捧著那份卷轴,一步一步,走上通往御阶的丹陛。
百官的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份名录上,究竟写了谁的名字。
一步,两步…
卫国忠距离龙椅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脸上的“忠贞”与“感激”,在某一刻,忽然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的疯狂。
“昏君,拿命来!”
一声暴喝。
那份被他高高捧起的卷轴中,猛地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匕首的尖端,泛著诡异的幽蓝色。
淬了剧毒!
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护驾!”
离得最近的内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整个奉天殿的官员,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全都僵在原地。
行刺!
竟然有人在奉天殿上行刺天子!
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知道,入宫朝见,要经过数道关防,层层搜检,别说匕首,就是一根绣花针都带不进来。
可谁能想到,会有人把凶器藏在奏本卷轴里?
卫国忠的脸上,满是得逞的狂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匕首刺入年轻皇帝胸膛的画面。
只要朱佑樘一死,太子年幼,朝局必然大乱。
届时,他们便可浑水摸鱼,甚至拥立新君,这泼天的富贵,就稳了!
然而。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就在那淬毒的匕首即将触及龙袍的刹那。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朱佑樘的身后闪出。
正是那两名一直为他持扇的宫女。
其中一名宫女,素手轻抬,两根纤纤玉指,竟不偏不倚地夹住了匕首的锋刃。
任凭卫国忠如何用力,匕首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你”
卫国忠大惊失色。
他话未说完,另一名宫女已经动了。
一记看似轻飘飘的侧踢,却带着千钧之力,正中卫国忠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卫国忠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越过数级台阶,重重地摔在下方的金砖上,喷出一大口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那柄淬毒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两名宫女。
她们收回手脚,退回朱佑樘身后,重新拿起羽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是地上那柄匕首和昏死过去的卫国忠,众人甚至会以为那只是幻觉。
这两位平日里如同背景板一样,毫无存在感的侍女,居然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龙椅上,朱佑樘先是低笑,随即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充满了嘲讽与冰冷。
笑声戛然而止。
朱佑樘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好啊。”
“真是朕的好臣子。”
“东南糜烂,边疆失守,鞑靼叩关之时,不见尔等有此血勇。”
“朕的子民被倭寇屠戮,被贪官鱼肉,不见尔等有此骨气。”
“如今,倒是敢在奉天殿上,对朕拔刀相向了?”
“这就是我大明的文人风骨?这就是都察院的铁骨铮铮?”
朱佑樘走到卫国忠身边,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废物!”
“一群只敢对内下刀子的废物!”
他抬起头,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百官。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没了东厂,没了锦衣卫,朕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任由你们拿捏?”
“没了他们,朕就没底牌了?”
他指著身后那两名宫女。
“告诉他们,你们是谁。”
其中一名宫女上前一步,声音清冷。
“影卫,凤凰。”
另一人紧随其后。
“影卫,玄鸟。”
“朕登基之日起,影卫便已遍布宫城内外,你们的一举一动,朕都了如指掌。”
朱佑樘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给你们脸,你们不要。”
“给你们恩典,你们当朕软弱可欺。”
他抬起脚,看着脚下已经面目全非的卫国忠,满脸的厌恶。
“朕用他,是让他去查都察院的内鬼,他倒好,直接给朕玩了手无间道。”
“当朕是傻子吗?”
朱佑樘彻底动了怒。
“来人!”
“传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青龙,入殿!”
他要让这满朝文武都看清楚。
他朱佑樘,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恩惠换不来忠诚。
那朕,就用刀斧,把你们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一点点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