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衙的大门,被杭州卫的兵士用长枪封死。
何广学被两名锦衣卫架著,从府衙内拖了出来,官帽歪斜,官服上沾满了泥土。
马文升端坐在总督府的议事堂内,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份不断加长的名单。
“招了?”
他头也不抬,吹着新换上的热茶。
白虎躬身回话:“回大人,杭州知府何广学,全招了。”
“他交代,除了军械走私,还与沿海大户联手,用倭寇为幌子,劫掠过往商船,所得三七分成。”
马文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好一个三七分成。”
他将茶杯重重放下。
“把名单上,所有官职在身的,全部给本官锁了。”
“一个不留。”
戚景通抱拳领命:“大人,那些士绅大户呢?他们才是出钱出船的大头。”
“不动。”
马文升吐出两个字。
“派人盯死了,一只老鼠都不准跑掉。”
“等京城的消息。”
戚景通领命而去。
白虎有些不解:“大人,为何不一网打尽?”
马文升看了他一眼,重新端起茶杯:“杀几个官,是除虫。”
“动那些士绅,是刨地。地刨得太狠,会伤了国本,这事儿,得陛下亲自下旨。”
福建,布政使司衙门。
东厂提督太监怀恩,翘著兰花指,捻起一枚蜜饯,慢悠悠地放进嘴里。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则像一尊铁塔,杵在门口。
堂下,福建布政使林廷之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却依旧昂着头。
“怀公公,牟指挥,本官是朝廷二品大员,没有三司会审,没有圣旨,你们凭什么锁我?”
怀恩捏著嗓子笑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
“哎哟,林大人,您还跟咱家讲起大明律来了?”
他把手里的圣旨,在林廷之的脸上拍了拍。
“陛下口谕,名单上的人,少了一个,咱家和牟大人就得在福建自裁谢罪。”
“您说,咱家是信您的王法,还是信自己的脑袋?”
林廷之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天子竟然会用这种不讲道理的法子。
“疯了,真是疯了”他喃喃自语。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在东南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他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怀恩。
“公公,你现在放了我,你我联手,这东南,便是我们的天下!”
“京营空虚,只要断了漕运,京城旦夕可破!到时候,你我便是从龙之功!”
怀恩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盯着林廷之,像在看一个死人。
“把他舌头割了。”
牟斌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上前,将一块破布塞进林廷之嘴里。
林廷之疯狂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咱家在宫里伺候了三代天子,就没见过你这么急着投胎的。”怀恩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从龙之功?你也配?”
另一边,福建都指挥使何冲的府邸,早已被东厂番役围得水泄不通。
何冲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将自己如何与林廷之勾结,如何调动卫所兵马为走私船队护航的罪行,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
他只求一个全尸。
不到一天功夫,厂卫联手,在闽广两地,拿下了二十余名封疆大吏和卫所将官。
整个东南官场,风声鹤唳。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匹接着一匹,踏破了京城的宁静。
来自福建、浙江的密报,雪片一样飞进紫禁城。
内阁大学士们看着那一份份沾著血腥气的供词,谁也不敢做主。
所有奏本,无一例外,全部被送进了养心殿。
短短半个月,东南送来的奏疏、题本,在朱佑樘的御案上堆起了半人多高。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股前所未有的肃杀气氛里。
朱佑樘翻看着最后一份来自福建的密报。
林廷之的狂言,牟斌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
弑君,割据,从龙之功。
朱佑樘看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那份奏本,轻轻放在了那堆小山般的文书顶上。
“外面的风,冷得很。”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说道。
“可再冷,也比不上朕的心寒。”
“传旨。”
“召刘健、李东阳、谢迁,六部尚书,入殿廷推。”
很快,刘健等人匆匆赶到养心殿。
他们看着天子那张年轻却毫无温度的脸,心里都是一咯噔。
“臣等参见陛下。”
“都看看吧。”
朱佑樘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奏本。
“看看我大明的好臣子,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刘健等人心怀忐忑地上前,各自拿起一份奏本。
起初,他们只是皱眉。
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当他们看到,那些官员为了逼迫朝廷重开市舶司,独占海贸之利,竟不惜走私军械,勾结倭寇,纵容他们屠戮沿海村镇,制造恐慌时。
刘健手里的奏本,“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位年过半百,向来以沉稳著称的内阁首辅,气得浑身发抖,满脸涨得通红。
“畜生!”
“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屠戮百姓,资敌通倭!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啊!”
刘健须发皆张,老泪纵横。
其余几位尚书,也是个个捶胸顿足,破口大骂。
他们想过东南的官员会贪,会腐,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些人会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殿内,一片哭嚎怒骂之声。
朱佑樘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要的,就是让他们看清楚,这大明的根,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
许久,吏部尚书止住悲声,躬身出列。
“陛下,臣请旨,将这些国贼尽数押解回京,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三司会审?”
朱佑樘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嘲讽。
“爱卿,你看看那名单,浙直、闽广两地,牵连的官员有多少?”
“全部押解回京,东南的政务谁来管?地方谁来稳?”
“到时候,是审了案子,还是丢了半壁江山?”
吏部尚书顿时语塞,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吏部,立刻给朕拿出一份东南官场的人事更迭方案。”朱佑樘的语气不容置喙。
“明日之内,朕要看到名单。”
“还有,告诉贡院那边,明岁的春闱,给朕多留心些能臣干吏,朕的东南,缺人了。”
“遵旨。”吏部尚书冷汗涔涔地退下。
“陛下,那些被监视起来的士绅地主,又该如何处置?”刘健强忍着怒气问道。
朱佑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
“不杀,何以镇东南?”
“不杀,何以慰数万冤魂?”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朕旨意给马文升。”
“可以收网了。”
“待吏部名单一定,将所有涉案之人,无论官绅,一体锁拿,全部给朕押到京城来。”
刘健愣住了。
“陛下,这这么多人押送进京,恐怕”
“朕知道。”朱佑樘打断了他。
“所以,不用三司会审了。”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在那堆奏本上轻轻敲击。
“朕,要亲自会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