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呜——
悠长而沉闷的号角声，自西边地平线传来，撕裂了沙漠的宁静。
正在沙盘前推演战局的马文升猛地抬头，他丢下手中的小旗，大步流星地奔向城头。
城墙之下，黄沙漫天。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蚁群，正向哈密卫城蠕动而来，旗帜上绣著吐鲁番的弯刀图腾。
“将军，是吐鲁番的主力！”
副将的声音带着紧张。
“看这阵仗，少说有五六万人。”
马文升身边的亲兵们，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城中守军，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六千余人，兵力悬殊。
马文升却很镇定。
他跟吐鲁番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太了解这帮欺软怕硬的货色了。
敌进我退，敌退我扰，从不敢与大明兵锋正面硬撼。
今日这般倾巢而出，更像是虚张声势。
“传令下去，各部坚守岗位，弓上弦，炮上架，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箭一炮。”
“遵命！”
吐鲁番的军队在距离城墙一里外停下，开始安营扎寨，叫骂声和挑衅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却迟迟不发动进攻。
就在两军对峙，气氛凝固之时。
东边的地平线上，又扬起了一股更为庞大的烟尘。齐盛小税枉 追罪鑫彰节
那烟尘遮天蔽日，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
城头上的明军将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将军，东边也有敌情！”
“难道是鞑子？”
马文升的心也沉了下去。
若是被两面夹击，哈密危矣。
“派斥候去探！”
几名最精锐的斥候飞驰出城，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片烟尘。
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城外的吐鲁番军也发现了东边的异动，停止了叫骂，阵型出现了骚动。
终于，斥候回来了。
他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因为过度的亢奋而变了调。
“报——”
“将军！是…是自己人！”
“是杨总兵从大同派来的援军！”
“他们…他们带来了一万匹战马！”
一万匹战马！
整个哈密卫城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马文升的拳头攥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激荡。
“勘验无误？”
“千真万确！为首的信使持有陛下密旨和兵部勘合！”
“开城门！”
马文升一声令下。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一万匹膘肥体壮的北地战马，奔腾著涌入哈密城。
城中的明军将士都看傻了，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是何等的手笔！
为首的信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文升面前，呈上圣旨。
马文升没有先接圣旨。
他转身，整理衣冠，朝着北边，京师的方向，轰然下跪。
“臣，马文升，叩谢陛下天恩！”
他身后，哈密卫城两万六千将士，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划一，直冲云霄。
城外的吐鲁番军听着这股气势，已经开始骚动不安。
信使看得心潮澎湃，他扶起马文升，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马总兵，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婢亲口转达。”
“陛下说，他曾许诺总兵，要兵给兵，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让你将我大明西垂疆域，向西推进一千五百里。”
“这诺言，一直算数。”
信使顿了顿，学着朱佑樘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还说，他不想再等了。”
“阿黑麻肢解哈密忠顺王，此等国仇家恨，朕，不想久等耻辱得雪。”
轰！
马文升的脑子里瞬间清明了。
皇帝的意思，他全明白了。
这是信任，是催促，更是君王对疆土最赤裸的渴望！
“臣，明白了。”
马文升接过密旨，转身走上点将台。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全军都有！”
“即刻起，为所有将士配备战马，一人一马！”
“所有火炮，带上能带的弹药，其余辎重，尽数留守城中！”
将士们一片哗然，从步卒变成骑兵，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马文升抽出腰间佩剑，直指西方。
“儿郎们！”
“陛下给了我们一万匹马，不是让我们守城的！”
“本将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向西，向西，再向西！直捣吐鲁番王城，一千五百里，取下阿黑麻的狗头！”
“凡主动投诚者，缴其兵械，不杀！”
“所有俘虏，尽数贬为奴隶，给老子把嘉峪关的长城，一直修到这哈密为来！”
“出发！”
他振臂高呼，声嘶力竭。
“出发！”
“杀！”
两万多明军，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他们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哈密卫城奔涌而出，绕过目瞪口呆的吐鲁番军，化作一股黑色的铁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西域的腹地，发动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闪电奇袭。
弘治二年，四月。
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西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紫禁城，文华殿。
朱佑樘摊开兵部刚刚送来的题本。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已拨付战马一万匹至哈密。哈密总兵马文升已于四月初三，率部西进。
“马文升，没让朕失望。”
朱佑樘放下题本，走到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了吐鲁番的位置上。
这颗钉子，必须彻底拔掉。
只有将这片土地牢牢掌控在手中，那条通往遥远西欧大陆的商路，才算是真正为大明敞开了大门。
到那时，大明的兵锋所指，将不再局限于草原与大海。
他的手，从西域缓缓移到了东南沿海的福建、浙江一带。
怀恩躬身递上另一份奏本。
这是吏部整理出来的，天下所有七品以上，有“知兵”“善理财”“通海事”考评的官员名册。
朱佑樘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东南那帮士绅，以为勾结几个倭寇，就能让朕投鼠忌器？
天真。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兵科给事中，黄华。
此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早年曾在福建任职，对东南的局势了如指掌，因为弹劾当地士绅与海寇勾结，被排挤回了京城。
是个硬骨头，也是一把快刀。
就是他了。
朱佑樘合上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