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咸鱼墈书罔 已发布蕞新漳結
殿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温暖如春。
内阁三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并六部尚书,分列左右,垂手而立。
朱佑樘坐在龙椅上。
他没开口,殿中便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哔剥声。
站着的都是大明朝最有权势的臣子,可此时此刻,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谁都清楚,陛下遇刺,这是天大的事。
东厂已经动了,诏狱里不知又添了多少冤魂。
“怀恩。”
朱佑樘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奴婢在。”
怀恩躬著身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去,把国子监祭酒、世袭衍圣公孔宏泰,给朕‘请’来。”
此话一出,刘健等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不多时,孔宏泰,进殿,从容下拜。
“臣,国子监祭酒孔宏泰。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佑樘没让他们起身,只是将那柄匕首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孔爱卿。”
“臣在。”
“朕记得,太祖皇帝开国,便下旨令你孔氏永掌国子监事,世袭衍圣公之爵,与国同休,此乃旷古之恩典,对否?”
孔宏泰叩首:“陛下圣明,太祖隆恩,孔氏子孙没齿难忘。”
朱佑樘点点头,语气悠然。
“朕近日读了些前元诗词,其中有一位叫元好问的,写过一句‘百年世事,兴亡谁见,山河一旧愁’。
“衍圣公,你乃天下文章宗师,不妨与朕说说,这元好问,在你看来,是忠是奸?”
这个问题,问得极为刁钻。
元好问是金人,金亡之后,仕元。
说他忠,忠于哪个国?说他奸,他又是文坛大家。
孔宏泰额头见了汗,斟酌著词句。
“回陛下,元好问乃一代文宗,其才情”
“朕问的是忠奸。”
朱佑樘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冷意。
孔宏泰的心猛地一沉,只能硬著头皮回答:“其人仕于异族,于大义有亏,难称纯臣。”
“哦?”朱佑樘的嘴角勾起微笑,“那朕再问你,元世祖忽必烈,在你孔家眼中,又是何等样人?”
“轰!”
孔宏泰整个人都僵住了。
之前元朝入主中原,孔家非但没有抵抗,反而第一时间上表称臣,接受了元廷的册封,保住了衍圣公的爵位。
这在史书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朱佑樘现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敲打孔家,还是
“怎么?衍圣公答不上来?”
朱佑樘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
“臣臣”
孔宏泰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刘健和谢迁等人也听出了不对劲,一个个面色凝重。
“怀恩。”
“奴婢在。”
“把供词,念给诸位爱卿,还有衍圣公听听。
“遵旨。”
怀恩展开一卷黄纸,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阴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罪囚陈茂才供述,指使其行刺者,乃国子监祭酒孔宏泰”
“孔宏泰勾结鞑靼瓦剌使臣,允诺事成之后,劝说大明新君,重开边境互市,并割让大同府以北草场”
“其目的,乃为遏制大明商税新政,动摇国本,为鞑靼缓解九边压力,创造南下之机”
满殿安静。
刘健、谢迁这些内阁重臣,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不不是我陛下!这是污蔑!这是东厂的屈打成招!”
孔宏泰反应过来,疯狂地磕头,哭喊著为自己辩解。
“污蔑?”
朱佑樘冷笑一声。
“怀恩,把人证带上来。”
片刻后,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的戏班班主陈茂才,被两个番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
他一看到孔宏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无尽的怨毒。
“孔宏泰!你这狗娘养的伪君子!”
“你许我黄金万两,青史留名!”
“却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茂才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著,然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畜生!”
一声暴喝,谢迁猛地冲了上去。
他一脚狠狠踹在孔宏泰的脸上,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内阁大学士,此刻状若疯虎,须发皆张。
“孔宏泰!你这个无耻之尤的败类!”
“我大明待你孔氏不薄,你竟敢通敌卖国!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刘健也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孔宏泰的鼻子,破口大骂。
“鞑靼小丑,不敢与我大明天军正面交锋,只会用此等下三滥的刺杀手段!而你,堂堂衍圣公,竟与此等宵小为伍!简直卑劣无耻,令人发指!”
整个养心殿,充斥着阁老们的怒骂。
朱佑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些所谓的圣人之后,读书楷模,骨子里究竟是什么货色。
直到谢迁骂得累了,喘著粗气退下,朱佑樘才缓缓开口。
“传朕旨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剥夺孔宏泰,衍圣公爵位。”
“自今日起,有明一代,不复此封。”
“将其罪行,昭告天下,以正典刑!”
“著锦衣卫,抄没孔家,其三代以内亲族,无论男女老幼,皆杖毙于市。”
“其门生故旧,三代之内,永不许入仕,永不许参加科考!”
“所有涉案有司官员,一经查实,夷其三族!”
一连串的命令,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绝!
不复此封!
永不许入仕!
夷其三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惩罚了,这是要将孔家在曲阜几千年的根,连根拔起!
“不不要陛下,饶命啊!”
孔宏泰终于崩溃了,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朝着朱佑樘的方向拼命磕头。
“陛下!臣知错了!臣一时糊涂啊!”
“臣愿意为大明做牛做马!臣可以去鞑靼,为陛下充当眼线,为陛下传递消息!求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想活。
只要能活下来,什么尊严,什么脸面,他都不要了。
“将功赎罪?”
朱佑樘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朕要雪土木堡之耻,会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打回来,用鞑靼人的血和头颅,来洗刷我大明的耻辱。”
“用你这种腌臜货色当眼线?”
“朕嫌脏。”
孔宏泰彻底绝望,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朱佑樘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御案,声音传遍大殿。
“将孔宏泰的头颅,风干了,送到九边去。”
“给朕高高挂在宣府的城门上,让那些鞑靼人好好看看,这就是通敌叛国的下场!”
“朕也想让他们知道,朕的大明,不是靠阴谋诡计就能撼动的。”
“他们既然敢伸手,就要做好被朕连胳膊带脑袋一起剁下来的准备!”
刘健和谢迁等人心头剧震,齐齐下拜。
“陛下圣明!”
朱佑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杀意。
“刘健,谢迁。”
“臣在。”
“商税的章程,过完年,朕要看到最终的方案。”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