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
兵部尚书杨一清出列:“臣在。”
“告诉九边将士,让他们磨好刀,喂饱马。”
“弘治二年,朕要他们,随朕一起,踏平草原,剿灭北元余孽!”
杨一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叩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臣,遵旨!”
弘治二年,新年伊始。
北直隶的百姓们正沉浸在合家欢庆的喜悦里,家家户户贴著春联,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巷里燃放着鞭炮。
然而,京城的官场,却是一片彻骨的寒意。
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校尉们没有休沐,他们手持名单,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踹开了一座又一座府邸的大门。
哭喊声,求饶声,被寒风卷著,传出很远,又很快消散。
所有与孔宏泰案有所牵连的人,上至禁军高层的将领,下至国子监里摇头晃脑的学生,一个都跑不掉。
这是自洪熙年以来,大明朝廷第一次对儒生动用如此酷烈的手段。
士大夫们引以为傲的“刑不上大夫”的潜规则,被这位年轻的天子,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撕了个粉碎。
京城的另一处,兵部衙门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兵部尚书刘大夏,这位新上任的尚书,自接管兵部以来,已有半年未曾好好歇息。
皇帝给的银子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让他这个掌管天下兵马钱粮的大司马,都觉得有些烫手。
神机营和兵仗局的工匠们,像是打了鸡血,日夜不休地窝在工坊里。
一种能够连续发射的火铳被研发了出来,虽然还有些不稳,但已经足够让见过它威力的老兵们目瞪口呆。
还有一种被称为“没良心炮”的重型火器,能将几十斤重的爆炸铁球抛出数百步之远,落地之处,人马皆碎。
更有甚者,一些装填了猛火油和铁砂的陶罐,一旦点燃扔出去,便是一片火海。
各处卫所失修多年的军械,也被重新修复,擦拭一新。
刘大夏看着武库里堆积如山的新式武器,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压下了所有消息,不准任何人对外泄露半个字。
他准备等过完年,开春大朝会的时候,再给陛下一个天大的惊喜。
养心殿。
怀恩躬著身子,向朱佑樘汇报著孔宏泰一案的最终结果。
“启禀陛下,孔贼一案,前后共计牵连一千二百三十一人,已尽数按律诛杀,家产抄没入库。”
“嗯。”
朱佑樘应了一声,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德妃那边,查得如何?”
怀恩的头垂得更低了。
“回陛下,奴婢派人详查了德妃娘娘的家世背景,以及入宫以来的所有言行。”
“其父张敬,乃京中有名的药材商人,家世清白,与孔贼并无任何瓜葛。”
“德妃娘娘入宫之后,也一直安分守己,未与宫外有过任何书信往来。”
“知道了,退下吧。”
“奴婢告退。”
怀恩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朱佑樘站起身,掸了掸龙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摆驾,蕊心宫。”
蕊心宫。
这是朱佑樘为张蕊新赐的宫殿。
张蕊,不,现在应该叫德妃了。
她正靠在软榻上养伤,左肩的伤口依旧会传来阵阵刺痛,但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听闻圣驾降临,她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却被宫女按住了。
“娘娘,您伤势未愈,陛下特意嘱咐过,免了您的礼数。”
话音刚落,朱佑樘已经走了进来。
他挥手让所有宫人都退下。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朱佑樘没有坐,就那般站在床前,俯视着她。
“你救朕,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蕊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却未露出分毫慌乱。
她迎著朱佑佑的注视,从容地回答。
“回陛下,是有意的。”
没有狡辩,坦然得让人意外。
朱佑樘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臣妾入宫半年,未曾得见天颜。”
“臣妾知道,后宫佳丽三千,臣妾若无过人之处,恐怕此生都无缘面圣。”
“那日皮影戏,刺客出现之时,臣妾便知道,机会来了。”
朱佑樘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就不怕死?”
“怕。”张蕊答得很快,“但臣妾更有把握不会死。”
“哦?”
“臣妾出身中药世家,自幼便随父亲辨识药材,对毒物亦有涉猎。那刺客的匕首上,闪著的是铁器本身的光泽,而非淬毒后的暗芒。所以臣妾断定,匕首无毒。”
“其二,刺客的目标是陛下您,他出手的角度,是冲著您的胸口去的。臣妾扑过去,以肩部阻挡,依照当时的角度和力度,那匕首最多贯穿肩胛,伤势虽重,却不致命。”
“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不过一死。赌赢了,臣妾便能得到陛下的垂青。”
“臣妾,赌赢了。”
说完,她便挣扎着从床上滑下,跪伏在地。
“臣妾用心机算计陛下,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她将一切都摊开在了朱佑樘的面前,没有丝毫的隐瞒。
因为她知道,在这位心思比海还要深的帝王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可笑。
与其被他查出来,不如自己主动承认。
朱佑樘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许久没有说话。
寝殿内一片安静。
张蕊的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起来吧。”
终于,朱佑樘的声音再次响起。
“地上凉。”
张蕊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
朱佑樘已经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朕给你的册封和赏赐,都是你应得的。”
“好好养伤。”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直到殿外的宫人再次进来,将她扶回床上,张蕊还有些恍惚。
她摸了摸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确认皇帝陛下没有因为她的算计而厌恶她。
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这位天子,果然与众不同。
他欣赏的,不是逆来顺受的绵羊,而是敢于争取,并且有脑子的聪明人。
她暗暗下定了决心。
光有恩宠还不够。
她要尽快怀上龙种。
只有诞下皇子,才能在这深宫之中,真正为自己,也为未来的孩子,挣得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