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李敏的奏报,摆在朱佑樘的御案上。
抄家灭族,雷霆手段,确实让大明的国库充盈了一阵子。
可那也只是杯水车薪。
如今的大明,就是一个吞金巨兽。
北御鞑靼,西征哈密,南平安南,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杨一清和马文升这两把钢刀是磨快了,可要让他们痛快淋漓地砍人,就得喂饱了油。
国库账面上,只剩下四百三十万两白银。
这点钱,撒到广袤的九边,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更让他觉得好笑的,是那些藩王宗室。
一个个上书,言辞恳切,请求陛下削减他们的俸禄,为国分忧。
演。
接着演。
朱佑樘看着那些奏折,嘴角的勾起冷笑。
真当朕是三岁小孩?
你们享受着大明最优厚的税赋优惠,兼并著最多的土地,嘴上喊著与国同休,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盼著朕垮台。
等著吧。
等朕的田赋改革推行下去,再来跟你们算总账。
到时候,吃了多少,都得给朕加倍吐出来。
“陛下。”
内侍怀恩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索。
“讲。”
“回陛下,太皇太后那边传来消息,秀女已经选定了。”
怀恩躬身进来,手里捧著一份名册。
“此次从天下各州府,共甄选出九千三百余名女子,经层层筛选,最后留下二十三位。”
“这二十三位,皆是家世清白,才貌双全的女子。奴婢瞧过了,不但通晓诗书,应对之间,也颇有见地。”
朱佑樘嗯了一声,对这些并不怎么在意。
他只关心一件事。
“都是汉人?”
“回陛下,遵您的旨意,此次选秀,非汉家女子不选。这二十三位,祖上三代,皆是纯正的汉人血脉。”
“好。”
朱佑樘站起身。
“摆驾,仁寿宫。”
步辇在宫道上平稳地行进著。
朱佑樘靠在软垫上,脑子里却还在盘算著钱的事。
田赋改革,只是治标。
真正的大头,是商税。
大明立国至今,重农抑商。
农税之苛,苏淞一带,甚至达到了恐怖的两成。
而商税呢?
百中取一。
一个辛辛苦苦种地的老农,一年到头,两成收成交了上去。
一个脑满肠肥的商人,走南闯北,赚得盆满钵满,却只用交出百分之一的利润。
这是什么道理?
长此以往,民必生乱。
必须改。
商税,一定要改。
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佩囊里的一柄小巧的裁纸刀,那是用来拆阅奏折的,锋利无比。
思绪翻涌间,他感到丹田之内,一股暖流涌动,瞬间遍及四肢百骸。
长生术?
他内视己身,发现那股原本如同溪流的内劲,不知何时已经壮大成了江河。
这是三重天了?
他有些出神,手指捏著那柄裁纸刀,对着自己的指尖,下意识地划了下去。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
没有痛感。
他低头看去,指尖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他加了点力。
还是没用。
他干脆把手指按在步辇的扶手上,用了七八分的力气,猛地一划。
只听“锵”的一声轻响。
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裁纸刀,从中断成了两截。
而他的手指,依旧是那个手指,连皮都没破。
刀枪不入?
朱佑樘捡起那半截断刃,怔怔出神。
这长生术,居然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他把断刃收回佩囊,心跳控制不住地快了几分。
这天下,还有谁能伤得了朕?
仁寿宫。
周太皇太后正襟危坐,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
“皇帝来了。”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朱佑樘行了一礼。
“快,快起来。”周太后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哀家给你挑的孙媳妇们,都在后面候着呢,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姑娘。”
她拍了拍手。
殿外,二十三名身着统一宫装的秀女,鱼贯而入。
她们低着头,莲步轻移,在大殿中央站成两排,齐齐跪下。
“臣女叩见陛下,叩见太皇太后。”
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朱佑樘的视线从她们身上扫过。
确实如怀恩所说,个个身段窈窕,容貌秀丽,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
可他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面。
脑子里全是商税,还有自己那身刀枪不入的皮肉。
“都挺好的。”
他随口说了一句。
周太后看了他一眼,哪里看不出他的心不在焉。
“皇帝可是有烦心事?”
“国事繁杂,孙儿多想了一些。”朱佑樘答道。
“国事要紧,你自己的事也得上心。”周太后叹了口气,“这样吧,哀家看她们都很好,就先都留在宫里,封为才人,给你时间,慢慢了解。”
“全凭皇祖母做主。”
朱佑樘巴不得这样。
秀女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天子的声音,比她们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冷淡。
可她们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入了宫,就是人上人。
可这深宫,也是吃人的地方。
想要活下去,想要光耀门楣,唯一的出路,就是得到眼前这位年轻君王的恩宠。
这是她们的生存法则。
只是这法则的第一步,该怎么走,她们谁都还不清楚。
“都退下吧。”
周太后挥了挥手。
秀女们如蒙大赦,再次叩首后,躬身退出了大殿。
“皇帝啊。”
周太后拉过朱佑樘的手,语重心长。
“哀家知道你勤于政务,是好事,是大明的福气。”
“可这开枝散叶,也是头等大事。”
“你看看你,都快二十了,后宫还空着,哀家什么时候才能抱上曾孙?”
老太太的眼神里,全是期盼。
朱佑樘有些哭笑不得。
“皇祖母,孙儿知道了,会会努力的。”
他只能这么安慰老太太。
毕竟,总不能告诉她,自己现在对女人没兴趣,只想搞钱,搞事业,顺便一统全球吧?
朱佑樘前脚刚走,仁寿宫里的气氛就变了。
周太后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了一副当家主母的威严。
“陈洪。”
她对着殿外唤了一声。
一个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
“奴婢在。”
此人正是敬事房总管太监,陈洪。
“哀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周太后呷了口茶,声音不冷不热。
“晚膳时分,必须把那二十三位才人的绿头牌,摆到皇帝的面前。”
“奴婢遵旨。”
陈洪磕了个头,心里门儿清。
太皇太后这是急着抱曾孙了。
这事儿,得办得漂亮。
养心殿。
朱佑樘已经换下朝服,穿上了一身玄色常服。
他手里把玩着那半截断掉的裁纸刀,心里盘算的还是钱。
田赋改革的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
那些士绅大族,盘根错节,一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想要从他们嘴里抠出肉来,难。
商税的事,更是急不得。
没有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力量去推行,政令不出京师,就是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