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樘走回御案后,坐下。
“退朝。”
冰冷的两个字,像是天恩赦令。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一个个躬著身子,小步快退,生怕走慢了,被皇帝再点名叫住。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响动。
很快,偌大的殿宇便空了下来。
只剩下刘健、李东阳、谢迁,还有新任的兵部尚书刘大夏,以及即将远赴西垂的马文升。
朱佑樘的表态,等于给马文升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去哈密,他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马爱卿,此去西域,山高路远,万事小心。”朱佑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臣,遵旨。”马文升躬身,“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为国驱除鞑虏,拓土西疆!”
“善。”
马文升与新任兵部尚书刘大夏交接完事务,没有耽搁,带着家眷,踏上了西去的征程。
只是他的路线,特意绕了个弯。
他要去一趟大同府。
有些话,他觉得,必须当面说给杨一清听。
半个月里,大同府的城防,一天一个样。
杨一清拿着那些军饷,跟个要把家底败光的赌徒一样,疯狂地往这道边墙上砸钱。
城墙矮了?加高!
墙体薄了?加厚!
壕沟浅了?挖深!
军械库里那些年久失修的虎蹲炮、火铳,全都被拉出来,让军匠们日夜不停地翻修、保养。求书帮 庚欣醉全
他知道,弹劾自己的折子,肯定已经堆满了皇帝的御案。
自己杀降筑京观,触犯了祖制,也动了朝中那帮“仁德君子”的蛋糕。
他做好了被召回京师,削职下狱的准备。
他只是想在离开之前,把这九边的防务,安排得再妥当一些。
他杨一清的脑袋不值钱。
但这大明的边关,这九边的百姓,金贵。
这天,他正在城墙上巡视,一个亲兵飞奔而来。
“报!经略大人!兵部的马文升马大人,已经到了城外!”
杨一清的手,停在了一块刚砌好的城砖上。
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身上满是尘土的甲胄。
“开城门,迎天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大同府门大开。
杨一清领着一众将官,站在城门外,静静等候。
马文升的车队,缓缓驶来。
“罪臣杨一清,恭迎天使。”杨一清撩起甲胄下摆,便要下跪。
“杨大人,使不得!”马文升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
杨一清抬起头,有些不解。
马文升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展开。
“圣旨到——”
杨一清和身后的一众将士,齐刷刷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同总兵杨一清,忠勇果毅,扬我国威,于大同府外大破鞑靼,功在社稷。著,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仍总督大同军务,节制九边,钦此。”
念完圣旨,马文升将它合上,递到杨一清面前。
整个城门内外,一片安静。
杨一清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马文升。
升官了?
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执掌风宪,纠察百官?
还仍总督大同军务,节制九边?
这,这怎么回事?
杀降的罪过,不提了?
筑京观的逾矩,不问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被下狱,被罢官,甚至被砍头。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杨大人,接旨啊。”马文升笑着提醒他。
杨一清这才如梦初醒,双手颤抖著,高高举起:“臣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都跟着山呼万岁,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扶著杨一清站起来,马文升屏退了左右。
他凑到杨一清耳边,将奉天殿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郑时如何慷慨陈词地弹劾。
到满朝文官如何点头附和。
再到,皇帝如何从御阶上走下,如何一字一句地,为他辩驳。
当马文升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陛下说,杨一清在朝中没人给他撑腰。”
“陛下指著自己说。”
“朕,来给他撑腰!”
轰。
杨一清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人。
在听到这句话时,虎躯猛地一震。
两行滚烫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奔涌而下。
他猛地转身,朝着京师的方向,再一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山呼万岁。
只是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凉的土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士为知己者死。
他杨一清戎马半生,求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马文升看着他的背影,也是感慨万千。
他扶起杨一清,让人摆上酒菜。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臣,就在这城门洞里,席地而坐。
“老马,我敬你一碗。”杨一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马文升也干了。
“不一样。”杨一清摇摇头,给自己又满上一碗,“以前在朝中,总觉得憋屈,处处都是掣肘,处处都是和稀泥。想做点事,比登天还难。”
“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脸上,泛著异样的红光。
“陛下是真龙天子,是旷世明君!我等臣子,生逢其时,若不能为大明开疆拓土,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太祖高皇帝!”
“说得好!”马文升一拍大腿,“我这次去哈密,也是一样!陛下给了权,给了钱,再打不赢,我这颗脑袋,就自己挂在哈密城头!”
两人相视一笑,笑得畅快淋漓。
属于他们的时代,来了。
“老杨,保重!”马文升站起身,“我得走了。”
“保重!”杨一清也站起来,重重一抱拳。
“他日,你我当于鞑靼中军大帐议政!”马文升道。
“当于吐鲁番王城之内饮酒!”杨一清回。
“好!”
“好!”
夕阳下,两支队伍,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一个,镇守北疆。
一个,经略西垂。
大明的两把钢刀,终于在弘治皇帝的手中,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