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女人?
朱佑樘瞥了一眼殿外,那里是新晋才人们的住处。
对他来说,后宫里的女人,不过是延续皇家血脉的工具,是平衡前朝势力的棋子。
她们只需要乖巧,听话,不惹事。
至于情爱?
那是属于普通人的奢侈品。
从他坐上这张龙椅开始,他就做好了孤独一生的准备。
最是帝王家无情。
这句话,他现在体会得越来越深。
晚膳时分。
敬事房总管陈洪,亲自领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硕大的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布。
“陛下,请用膳。”
朱佑樘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账册。
怀恩上前,为他布菜。
陈洪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小太监躬著身子,将托盘放在了御案旁的小几上。
他亲自上前,掀开了黄绸。
一个巨大的银盘,盘中整整齐齐地摆放著二十三块长条形的牌子。
牌子是木制的,顶端漆成了绿色。
这便是绿头牌。
每一块牌子上,都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位才人的姓氏和封号。
“陛下,这是新晋的二十三位才人,您看今晚是否要召人侍寝?”
陈洪躬著身子,话说得极有分寸。
朱佑樘的视线,只在银盘上停留了一瞬。
他连上面的字都没看清。
伸出手,随手在盘子里一翻。
一块牌子被他翻了过来,露出了背面的空白。
就是她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仿佛不是在挑选一个要与自己共度良宵的女人,而是在菜市场里,随便挑了一颗白菜。
陈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清了那块牌子。
宁才人。
“奴婢遵旨。”
陈洪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心里却在打鼓。
这位新君的心思,真是比天上的云还难猜。
他快步走出养心殿,对着候在外面的小太监低声吩咐。
“快去!传话给储秀宫的宁才人,让她沐浴更衣,准备侍寝。”
“是!”
小太监领命,一路小跑而去。
储秀宫。
当敬事房的旨意传到时,一个名叫宁语的少女,整个人都懵了。
她就是那位“宁才人”。
“宁主子,大喜啊!陛下翻了您的牌子!”
负责伺候她的太监,一张脸笑成了菊花。
宁语的心,砰砰直跳。
是她?
怎么会是她?
二十三个人里,她的家世最普通,长相也不是最出挑的。
她以为自己会像壁画一样,在这深宫里,默默无闻地待到老死。
“主子,别愣著了,快,热水已经备好了!”
掌事宫女也是一脸喜色,拉着她就往浴房走。
宁语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晕乎乎的。
惊,大于喜。
她害怕。
她今年才十六岁,进宫前,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
一想到要去服侍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她就手脚发软。
热水氤氲。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为她宽衣解带,将她扶入巨大的浴桶中。
花瓣漂浮在水面,香气四溢。
宁语脑子里一片空白,任由宫女们在自己身上擦拭。
来之前,宫里的教习嬷嬷,已经给她们这些秀女上过课了。
从宫中礼仪,到如何察言观色,再到如何取悦君王。
那些羞人的床笫之术,嬷嬷讲得十分露骨。
当时她听得面红耳赤,只觉得荒唐。
现在想来,那都是保命的本事。
伺候好了,一步登天。
伺候不好,打入冷宫都是轻的。
这后宫,从来都是吃人的地方。
“主子,您可得抓稳了这次机会。”
掌事宫女一边为她擦背,一边在她耳边低语。
“咱们这一宫的人,往后的日子是吃肉还是喝汤,可就全看您了。”
宁语的身子一僵。
她这才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
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轻薄的纱衣。
她被带回寝殿,宫女们又开始为她梳妆。
宁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显得有些陌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着教习嬷嬷的每一句话。
不能出错。
绝对不能出错。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朱佑樘已经用完了晚膳,正在看一份来自保定府的奏报。
“陛下,宁才人到了。”
怀恩在殿外通传。
“让她进来。”
朱佑樘头也没抬。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宁语低着头,小步走了进来。
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进门的时候,甚至忘了先迈哪条腿。
平日里嬷嬷教的那些仪态规矩,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臣女臣女叩见陛下。”
声音细若蚊蝇,还带着颤抖。
朱佑樘终于从奏报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很瘦弱的姑娘,跪在那里,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
“谢谢陛下。”
宁语挣扎着站起来,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他。
“过来,给朕磨墨。”
朱佑樘指了指御案旁的砚台。
“是。”
宁语挪著小碎步,走到御案边,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里轻轻研磨。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
殿内,只剩下墨锭和砚台摩擦的沙沙声。
朱佑樘一边看奏报,一边随口问道:“保定府,离你家乡远么。”
宁语手一抖,墨汁差点溅出来。
她慌忙跪下:“回陛下,臣女臣女家就在保定府清苑县。”
“哦?”朱佑樘放下奏报,“那有伙山贼,你可曾听说过?”
宁语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她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明鉴!臣女久在深闺,从未听闻此事!我宁家世代忠良,绝不敢与贼寇有任何牵连啊!”
这姑娘,胆子也太小了。
朱佑樘有些无语。
朕就随口一问,你这戏就演全套了?
“行了,起来吧。”
“朕只是问问。”
宁语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又站回了原处,继续磨墨,只是动作更加僵硬。
朱佑樘觉得有些乏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给朕捏捏肩。”
“是。”
宁语绕到龙椅后面,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想起了嬷嬷教的指法,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力道。
皇帝的肩膀,比她想象中要宽阔,也更坚硬。
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那身躯下蕴含的力量。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朱佑樘忽然念了一句诗。
宁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是在考她?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飞快地转动。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她用极低的声音,接上了下一句。
朱佑樘睁开了眼睛。
还行,不是个草包。
“不错。”
他吐出两个字。
宁语感觉自己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头舒爽到脚。
她赌对了。
“夜深了。”朱佑樘站起身,“你今晚,就留下吧。”
他朝着殿外候着的陈洪,打了个手势。
陈洪会意,将那块翻过来的绿头牌,重新合上,没有收走。
这是留寝的信号。
宁语的心,刚刚落下,又猛地提了起来。
留寝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看着皇帝走向内殿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教习嬷嬷的话。
“褪去外袍时,要从左边动作要轻”
“奉上热茶时,要用双手”
“陛下若有需求,万不可推拒,当尽心竭力”
她低着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