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件关乎皇家体面的大事，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守孝期满，皇帝的后宫，依旧空悬。
太皇太后周氏急得不行，三天两头派人来问。
这一日，她干脆下了懿旨，命礼部与内监，在全国范围内，为皇帝遴选秀女。
为朱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是她老人家现在最大的心愿。
懿旨一下，天下云动。
无数官宦人家，书香门第，都动了心思。
这可是当朝天子选妃，一步登天的机会。
各地的官府，忙得人仰马翻。
只是这一次，没人敢在里面动什么手脚。
前阵子京城里砍下的那一批批人头，血腥味仿佛还没散尽。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收受贿赂，徇私舞弊，那真是嫌自己的脖子太硬了。
一时间，此次选妃，竟成了大明开国以来，最为干净、公允的一次。
弘治三年，六月。
奉天殿。
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朱佑樘身着龙袍，端坐于御阶之上。
一个多月不见，这位年轻的君主，威仪愈发深重。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郑时出列。
“臣，有本奏。”
郑时是两广人士，为人刚正，在都察院里以铁面无私著称。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
“讲。”
“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郑时声音洪亮，“大同总兵杨一清，于五月间，大破鞑靼先锋阿古拉部。此役，阵斩鞑靼万余，俘虏近两万，缴获牛羊马匹，军械物资，不计其数！实乃我大明开国以来，对鞑靼少有之大捷！”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赢了？
还赢的这么彻底？
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朱佑樘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杨一清，没让他失望。
“很好。”
郑时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然，臣今日要奏的，不止是捷报。”
“臣，要弹劾大同总兵杨一清！”
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弹劾功臣？
这是唱的哪一出？
“杨一清此役获胜之后，竟将所俘鞑靼降卒，斩杀大半，筑为京观！余下数千人，亦被其断去手筋脚筋，充作苦役！”
郑时的声音，充满了痛心疾首。
“陛下！太祖皇帝早有明训，对于归降来附者，当以怀柔处之，以彰我天朝仁德。杨一清此举，残暴不仁，滥杀降俘，有违祖制，更是大损我天朝威仪！”
“长此以往，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边事将更难平定！”
“臣恳请陛下，将杨一清召回京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另择仁厚之将，总领大同军务！”
他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
不少文官，都跟着点头附和。
“郑大人所言极是，杀降不祥啊。”
“是啊，有伤天和。”
“杨一清一介武夫，太过嗜杀了。”
刘健三人站在前排，眉头紧锁，没有作声。
他们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郑时是杨一清的顶头上司，都察院管的就是纠察百官，他弹劾杨一清，名正言顺。
可在这个时候，用这种理由弹劾一个刚刚打了大胜仗的边关主将，背后要是没点别的道道，谁信？
朱佑樘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没有看郑时，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郑爱卿，朕记得，你是广西人？”
郑时一愣，还是躬身答道：“回陛下，臣祖籍广西梧州府。”
“嗯，那地方，山多，匪多，土司也多。”朱佑樘的声音很平静，“想必，你对打仗的事，不陌生吧。”
郑时心里咯噔一下，没明白皇帝的意思：“臣臣乃文官，于军务一道，不甚了解。”
“不，你很了解。”朱佑樘突然笑了。
“你只是忘了。”
“你忘了那些被鞑靼人屠戮的村庄，忘了那些被掳掠到关外的百姓，忘了我们大明，每年要在边防上，耗费多少钱粮，死多少将士！”
朱佑樘的声音，陡然转冷。
“朕的将军，在前面给大明流血拼命，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士气！你们这群在京城里待着的言官，不思如何犒赏，反而在这里，拿着祖宗的规矩，给他定罪？”
“怀柔？仁德？”
朱佑樘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朕问你们，成化年间，鞑靼屡次叩关，我们怀柔了，结果呢？”
“他们收了我们的赏赐，转头就来抢我们的东西，杀我们的人！”
“朕的百姓被他们当成两脚羊的时候，你们的仁德在哪里？！”
“杨一清杀的是什么？是降卒吗？不！”
朱佑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他杀的，是侵略我们家园的畜生！他杀的，是那些手上沾满我大明子民鲜血的刽子手！”
“他不是在滥杀，他是在给那些枉死的边民报仇！他是在给被打断了脊梁的大明，重新立起一根骨头！”
“你们倒好，骨头刚立起来，就有人嫌它太硬，硌着你们了！”
他走到郑时面前，停下脚步。
“朕知道，杨一清在朝中没什么根基，不会拉帮结派，所以你们觉得，他好欺负，对吗？”
“郑时，你这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当得很好啊。”
“他没人给他撑腰。”
朱佑樘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子。
“朕，来给他撑腰！”
郑时吓得浑身发软，整个人抖如筛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息怒！臣臣只是就事论事，绝无私心啊！”
“没有私心？”朱佑樘冷笑，“你当朕是傻子吗？”
“吏部！”
吏部尚书屠滽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臣在。”
“传朕旨意。”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郑时，罔顾事实，构陷功臣，著即免去其职，调任广西，任一闲散知州。无朕旨意，永不叙用！”
郑时整个人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他这辈子，都完了。
朱佑樘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另，拟旨。”
“大同总兵杨一清，忠勇果毅，扬我国威，功在社稷。著，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仍总督大同军务，节制九边。”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是为大明办事的干吏，谁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谁为朕办事，朕，就不吝赏赐！”
“谁敢在背后下绊子，郑时，就是下场！”
整个奉天殿。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这是在杀鸡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