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就好。”朱佑樘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动摇国本,引起宗室动荡。”
“可你们想过没有?如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供养着数以万计的宗室子弟。他们从出生起,就什么都不用干,朝廷就得给他们俸禄,给他们封地,让他们作威作福。”
“他们就像是附着在大明这棵大树上的藤蔓,疯狂吸食著养分,让这棵大树,日渐枯萎。”
“再这么下去,不出百年,朝廷的赋税,一大半都要用来养这群废物。”
“到时候,不用外敌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这藩,必须削!”
朱佑樘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朕的意思,不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但从今日起,必须定下规矩。”
“爵位递降,俸禄削减,严禁宗室经商,严禁与地方官吏勾结。”
“具体怎么做,你们内阁,给朕拿个章程出来。”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听得心头狂跳。
这位陛下,是要把祖制都给改了啊!
“臣臣等遵旨。”刘健艰难地应下。
“这只是其一。”朱佑樘话锋一转。
还有?
三位阁老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
“抄了多家贪官宗室,得了一千五百多万两白银。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看起来很多,对吗?”
朱佑樘踱步回到御案后。
“七百万两发了军饷,修缮宫室、兴修水利、赈济灾民,又是几百万两出去了。”
“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
“大明的国库,需要一个稳定且源源不断的进项。”
他看向三人。
“朕问你们,我大明如今的税赋,最大的弊病是什么?”
这个问题,把三人都问住了。
谢迁思索片刻,上前一步:“回陛下,臣以为,在于税制繁杂,征收不力,地方官吏豪强,多有隐匿逃税之举。”
“说到了根子上。”朱佑樘点点头。
“尤其是土地。”
“士绅豪强,官宦之家,坐拥万顷良田,却通过各种手段,将田地挂在早已过世的亲族名下,或是干脆与地方官吏勾结,做成阴阳册,逃避赋税。”
“反倒是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百姓,要承担大部分的税负。”
“长此以往,百姓破产,流离失所,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国库收不上钱,民间怨声载道。这,才是动摇国本的祸根!”
朱佑樘的每一句话,都敲在三位阁老的心上。
这些问题,他们不是不知道,可积弊已久,盘根错节,谁也不敢轻易去碰。
“那依陛下之见”李东阳小心地问道。
“改。”朱佑樘吐出一个字。
“现行的税制,以人丁为本。一户有几个丁男,就要交多少税。这是逼着百姓逃亡,逼着他们不敢生养。”
“朕有个想法。”
“与其盯着人头收税,不如,盯着田地收税。”
“不管这地是谁的,是张三的,还是李四的,是士绅的,还是藩王的。”
“只要在我大明的疆域之内,有多少亩地,就按亩纳多少税。”
“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轰!
三位大学士呆地看着御案后那个年轻的身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想法,太太大胆了!
简直是颠覆了历朝历代以来的税赋根本!
官绅一体纳粮?那岂不是要让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和官员,都跟泥腿子一样交税?
摊丁入亩?将复杂的人头税,全部摊入田亩之中?
这这能行吗?
“此事,阻力会很大。天下的读书人,官宦士绅,都会是你们的敌人。”朱佑樘的语气很平静。
“但这件事,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朕要你们内阁,就按这个方向,给朕仔细琢磨,罗列一个可行的方略出来。”
“朕给你们时间,也给你们权力。”
“朕只要一个结果。”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腿肚子都还是软的。
宫外的阳光照在身上,他们却感觉不到暖意。
三人相顾无言,默默地走着。
直到快出午门,谢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我我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李东阳苦笑一声:“谁不是呢。今天在殿里一个时辰,比我过去十年经历的事情都多。”
刘健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神情复杂。
“你们说,陛下这些想法,都是从哪来的?”
“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老夫为官数十年,闻所未闻,却又觉得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是啊。”谢迁感慨道,“若真能做成,我大明的财政,何愁不丰?百姓,何愁不富?”
“只是,这推行起来的难度”
李东阳摇了摇头:“陛下说得对,天下的士绅官宦,都会是我们的敌人。这几乎是与整个既得利益的阶层为敌啊。”
刘健的脸上,却慢慢浮现出异样的神采。
他想起了王琼的下场,想起了马文升的意气风发,想起了陛下那句“功在千秋”。
这位年过花甲的内阁首辅,腰杆,一点点挺直了。
“难,也得办!”
“陛下连藩王都敢削,连祖制都敢改,我等食君之禄,还有什么好怕的?”
“以前是和稀泥,没得选。现在,我想当个能臣。”
刘健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走,回内阁!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内阁的值房,灯火彻夜通明。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面前的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早已凉透。
地上,是揉成一团团的废稿。
“不行,这条还是有漏洞。”刘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著草案上的一行字,“若是将徭役全部摊入田亩,那无地或少地的佃户,岂不是完全免了徭役?长此以往,恐生懒汉。”
李东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精神为之一振:“刘公所言极是。依我之见,徭役可分两部分。一部分随田亩出,另一部分,仍按人丁算,但可易银代役,所收银两,专门用来雇人服役,如此,贫者有力可出,富者有钱可代,两不耽误。”
“这个法子好!”谢迁一拍大腿,“如此一来,既保证了朝廷役力,又不至于让百姓负担过重。关键是,官绅一体,谁也别想跑!”
“那就这么定了!”刘健拿起笔,将这条重新誊写下来。
这几日,三位阁老像是打了鸡血,一门心思扑在了“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的章程上。
朱佑樘给了他们一个方向,剩下的血肉,需要他们自己来填充。
丈量天下田亩,清查隐匿户口,改革徭役制度,合并杂税每一项,都是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大事。
但他们干劲十足。
以前是没机会,现在皇帝把刀递到了他们手上,要是还不敢砍下去,那他们这辈子官,可就真白当了。
名垂青史的机会,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