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官道上的篝火,还未烧尽。
酒肉的香气,混杂着血的腥甜,在夜风里飘散。
战斗结束得太快。
快到那些所谓的“江湖豪杰”,连拔出兵刃的机会都没有。
前一息还在高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后一息,喉咙里就被灌满了自己的血。
东厂的番子们如同收割麦子的农夫,沉默而高效。
怀恩从树冠上飘然落下,脚尖轻点,没有沾染一点尘土。
“厂公,除了头目,其余人犯尽数在此。”
一个档头躬身禀报,他身后,跪着一地被卸了下巴和四肢的“大侠”。
“嗯。”怀恩扫了一眼,没多看。
“传咱家的告贴,发往北直隶、山东、河南所有武馆、镖局、山寨。”
“子时之前,所有江湖门派,自行解散。”
“子时之后,若还有门派字号存续,一律按谋逆论处。”
“灭其满门。”
档头心头一颤,低头应是。
“还有。”怀恩补充道,“将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家眷,一并押回诏狱。”
“咱家,要让他们好好看看,行侠仗义,是个什么下场。”
五军都督府的兵马姗姗来迟。
领头的将军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银箱和满地尸首,再看看怀恩和他身后那群黑衣人,喉咙发干。
“有劳厂公,下官”
“将军客气了。”怀恩打断了他,“咱家只是奉陛下之命,拿回陛下的东西。”
“这七百万两,一文都不能少。
“咱家会拨三千番子,随你们一同押运,务必送到九边将士们的手里。”
“至于功劳,是陛下的天威,与我东厂无关。”
将军愣在原地,看着怀恩带着人如潮水般退去,半晌才吐出一句。
“乖乖,这东厂,是真横啊。”
东厂,诏狱。
阴暗潮湿的通道里,充斥着哀嚎与恶臭。
一个掌刑千户快步走到怀恩面前,面露难色。
“厂公,新来的犯人太多,诏狱里实在关不下了。”
“要不,先送到锦衣卫的北镇抚司那边,暂押几日?”
怀恩的脚步停下了。
他缓缓转过身。
“咱家的人,什么时候要劳烦锦衣卫来看管了?”
掌刑千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属下该死!属下失言!”
“关不下?”怀恩冷哼一声,“那就腾地方。”
“把那些罪不至死,只是断手断脚的,拖出去,全砍了。”
“咱家东厂的诏狱,什么时候轮到锦衣卫插手了?你是想让牟斌看咱家的笑话吗?”
“属下不敢!”
“滚去办。”
“是!”
掌刑千户连滚带爬地跑了。
怀恩整理了一下衣袍,继续往里走。
另一个档头跟了上来,低声汇报。
“厂公,查清楚了。”
“带头劫掠军饷的,叫赵怀义,保定府人,是个屡试不第的落榜书生。”
“此人平日里最喜高谈阔论,结交三教九流,自诩有管仲乐毅之才,常言朝廷昏暗,奸臣当道,欲行那替天行道之事。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
“书生?”怀恩的嘴角扯了扯。
“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诏狱,直奔皇城而去。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朱佑樘正在看一份关于冶铁技术的图册。
“陛下,怀恩求见。”张敏轻声道。
“让他进来。”
怀恩走进大殿,跪倒在地。
“老奴,幸不辱命。”
“七百万两军饷已全数追回,三千东厂番子正护送前往九边。”
“劫匪一百七十三人,活捉一百二十一人,其余,皆就地正法。”
“另,所有劫匪之家眷,共计一千三百余口,已全部收押诏狱。”
怀恩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老奴审问过,那带头的赵怀义,是受了此前被陛下诛杀的贪官蒙蔽,以为陛下是滥杀无辜的昏君,才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补充道。
“其家眷中,女眷颇有几分姿色,老奴已命人分开看管,等候陛下发落。”
话音落下。
朱佑樘依旧在看那本图册,连头都没有抬。
怀恩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他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自己身上,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老奴该死!”
怀恩重重一个头磕在金砖上。
朱佑樘终于放下了书册。
他没有看怀恩,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怀恩,你读过书吗?”
怀恩的身体伏得更低:“老奴识得几个字。”
“那,你应该知道,太宗皇帝当年问方孝孺,难道不怕被诛九族吗?”
朱佑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怀恩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方孝孺说,便是诛十族,又何妨。”
“于是,太宗皇帝就成全了他。”
朱佑樘站起身,踱步到怀恩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一向敬佩太宗皇帝的果决。”
“去吧,按祖宗的规矩办。”
怀恩僵在原地,直到朱佑樘走回御案后,他才颤抖著应了一声。
“老奴遵旨。”
走出养心殿,被夜风一吹,怀恩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他比谁都清楚,所谓的“诛十族”,除了父族、母族、妻族,那第十族,便是其门生故旧。
皇帝的意思,是要将这群江湖草莽,以及和他们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全部杀光。
东厂诏狱,最深处。
赵怀义被绑在十字木架上,虽然浑身是伤,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阉狗!有本事就杀了老子!”
他对着走进来的怀恩怒吼。
“我赵怀义行侠仗义,为民除害,就算死了,也要名留青史!你们这群朝廷的鹰犬,只会遗臭万年!”
“祸不及家人!你们抓我妻儿老小,算什么好汉!”
怀恩没有理会他的叫骂,只是让手下搬来一把椅子,坐下。
“赵怀义。”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可知,你劫的是什么钱?”
“哼!昏君的不义之财!”
“不义之财?”怀恩笑了,笑声尖锐刺耳,“这七百万两,是我大明九边二十万将士,三年的饷银。”
“成化十一年至今,朝廷拖欠边军粮饷累计一千三百二十万两。”
“你所敬仰的那些‘为国为民’的万阁老、周侍郎,就是把这些钱,贪进了自己的口袋。”
“九边将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去年冬天,大同镇,一夜冻死三百余人。宣府镇,有兵卒为了一口吃的,杀马为食,被当场斩杀。”
“这些,你可知道?”
赵怀义的脸色,白了。
“你你胡说!万阁老他们是清流!是忠臣!”
“忠臣?”怀恩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丢在他面前。
“这是从兵部侍郎李默家中抄出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他如何将给边军的棉衣换成芦花,将粮草折算成早已贬值的大明宝钞,中饱私囊。”
“你口中的忠臣,吃著兵血,喝着民脂,富可敌国。”
“陛下登基,清算贪腐,将这些国贼的家产抄没,凑出这一千五百多万两。其中七百万,就是为了补发军饷,让那些为国戍边的将士,能吃上一口饱饭,穿上一件暖衣。”
“而你,赵怀义。”
怀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陡然转冷。
“你带着一群蠢货,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把这笔救命钱给劫了。”
“你断了二十万大军的活路,你让大明的边防,随时可能因为军心动荡而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