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义呆住了。
他看着那份账本上触目惊心的数字,看着怀恩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整个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不不是这样的”
“我我是为了百姓”
“我”
原来,一切都是个笑话。
他不是英雄。
他是个蠢货,一个彻头彻尾的,断送了国家命脉的千古罪人。
“噗——”
一口鲜血喷出,赵怀义的眼神,彻底涣散了。
“我我有罪我要见陛下!”
他忽然挣扎起来,状若疯魔。
“我要见陛下!我要为陛下效死!我要去边关,杀鞑子!将功赎罪!”
“晚了。”
怀恩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的希望。
“陛下有旨。”
“罪人赵怀义,愚昧无知,行叛逆之事,动摇国本,罪无可赦。”
“夷其十族。”
赵怀义的身体,软了下去。
“来人。”怀恩挥了挥手。
“把他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儿子抱来,让他最后看一眼。”
“让他知道,他的‘侠义’,给他唯一的血脉,带来了什么。”
“然后,行刑。”
锦衣卫,南镇抚司。
青龙的腰间,佩著那柄古朴的天子剑。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堂下的一众百户、总旗,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的南镇抚司,谁不知道青龙是陛下眼前的第一红人。
奉旨办案,夷了三百多家宗室,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可他非但无过,反而得了天大的体面。
这柄天子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都起来吧。”青龙开口。
“谢大人!”众人齐声应道,这才敢直起身子。
白虎、朱雀、玄武三人走了进来。
青龙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他们三个。
“大哥。”白虎是个急性子,一屁股坐下来,“宗室的案子,算是了了。这剑,也该还给陛下了吧?”
“还,自然是要还的。”青龙将剑解下,轻轻放在桌上。
朱雀和玄武的视线,都被这柄剑吸引。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子剑。
它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你们三个,跟我去见陛下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别的想法?”青龙忽然问。
三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大哥,我们”
“不用说。”青龙打断了他们,“我懂。”
“那天在养心殿,陛下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你们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青龙自嘲地笑了笑:“我在想,我为陛下办了这么大的案子,是不是可以求个爵位,荫封子孙。”
白虎三人,心头都是一跳。
“然后,陛下的声音就响起了。”青-龙的声音变得很低,“他说,很好。”
“就那两个字,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陛下眼里,我们是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三个兄弟,一字一顿。
“是刀。”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给你,你才能要。他不给,你不能想,更不能求。”
“这柄剑,是陛下借给我们的。用完了,就得恭恭敬敬地还回去。沾在上面的血,还得自己擦干净。”
白虎三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青龙从宫里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大哥,我们明白了。”玄武郑重地拱手。
青龙拿起天子剑,站起身。
“我去一趟养心殿。”
“案子办完了,刀,也该入鞘了。”
养心殿。
朱佑樘站在一副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是大明的万里疆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他的视线,越过了嘉峪关,落在了西域的一个点上。
哈密卫。
大明在西域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是丝绸之路的咽喉。
自土木堡之变后,国力衰退,对西域的控制力日渐减弱。
成化八年,吐鲁番汗国东侵,攻陷哈密。
从此,这颗丝绸之路上的明珠,便落入了他人之手。
朱佑樘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著。
收复哈密?
不。
格局小了。
他的目标,是整个吐鲁番。
他要将这片土地,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
他要让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陛下,锦衣卫指挥同知青龙,求见。”
“宣。”
青龙走进大殿,单膝跪地,双手将天子剑高高举过头顶。
“臣,青龙,幸不辱命。宗室一案,已尽数办结。”
“天子剑,完璧归赵,请陛下收回。”
朱佑樘从沙盘前走过来,接过长剑。
他没有看剑,而是随手向后一挂。
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铛”的一声,不偏不倚地挂回了墙上的剑架。
青龙的身体,不自觉的颤动了一下。
他习武多年,眼力毒辣。
皇帝这看似随意的一手,其中蕴含的力道和准头,绝非一日之功。
这位年轻的帝王,竟然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办的不错。”朱佑樘的声音响起。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有功,就得赏。”朱佑樘笑了笑,拍了拍手。
一个小太监捧著一个长条锦盒走了进来。
“打开。”
锦盒开启,一柄造型奇特的连鞘长剑,静静地躺在其中。
剑鞘漆黑,吞口处镶嵌著不知名的金属,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此剑,名曰‘惊蛰’,由朕新设的军械司,耗时一月,用百炼钢与天外陨铁合锻而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朱佑樘将剑拿起,递给青龙。
“朕,把它赐给你。”
青龙双手接过,只觉得剑身入手,比寻常长剑重了三分。
“臣谢陛下天恩!下官感机不尽!”
他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起来吧。”朱佑樘的语气很平淡,“去一趟内阁,宣刘健、李东阳、谢迁,还有兵部尚书马文升,侍郎王琼,来乾清宫议事。”
“臣,遵旨!”
青龙捧著“惊蛰”,躬身退出大殿。
走到殿外,他再也忍不住,转身,对着养心殿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三叩九拜之礼。
帝王心术,恩威并施。
他青龙,今日,才算是真正领教了。
内阁。
刘健三人正在为清查田亩和整顿吏治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青龙捧著新剑,大步走了进来。
刘健三人看见他,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尤其是看到他腰间换了一把新佩剑,更是心头一紧。
这位煞星又来干什么?
难道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惹陛下不快了?
“青龙大人,不知”李东阳小心翼翼地开口。
“三位阁老,不必紧张。”青龙对着三人一拱手,“下官是来传陛下口谕。”
“陛下宣三位阁老,以及兵部尚书马文升、侍郎王琼,即刻前往乾清宫议事。”
一听是传旨,三人顿时松了口气。
“臣等遵旨。”
刘健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老夫这就去兵部,与马尚书他们一同前往。”
青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谢迁才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位青龙大人,如今的气势,真是越来越迫人了。”
“是啊。”李东阳也是心有余悸,“以前只觉得他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如今,却感觉他像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