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卷起陈越的黑袍一角。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是。”
老板佝偻的背脊,猛地一挺。
他浑浊的瞳孔里,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陈越,从头到脚。
这后生,太年轻了。
而且长得也太周正了些。
老辈的走脚师傅,多是选些面相凶恶的,好镇住路上的煞气。
可眼前这位,俊秀得像是城里来的大学生。
不过,这念头只在他脑中停留了一瞬。
那清脆的引路铃,那九具毫无生气的“伙计”,做不得假。
百年了。
他们这一脉,守在这深山里,等了足足上百年。
终于等到了。
老板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对着陈越,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傅稍待。”
“小的这就去准备,马上就回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
说完,他不再理会大厅里那群目瞪口呆的年轻人和军人,转身就推门走进了旅馆。
陈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清楚,对方是去准备接引“伙计”入店的物什了。
这是规矩。
“吱呀——”
厚重的玻璃门再次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老板佝偻著身子,快步走过大厅。秒璋洁晓税旺 勉费越犊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投来的问询,径直走向大厅最里侧一个没有开灯的角落。
那里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像是巨兽张开的嘴。
他整个人,就这么消失在了黑暗里。
“老板?老板人呢?”
“他进那个黑乎乎的角落干嘛去了?”
吴玲的声音带着哭腔。
鸭舌帽男生也觉得心里发毛:“那角落连个灯都没有,他进去不怕摔著啊。”
“哐当!”
“哗啦”
黑暗的角落里,紧接着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听动静,老板没出事。
可这动静,比没动静更让人心慌。
“楚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鸭舌帽男生彻底没了主意,只能求助地看向楚雷。
楚雷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站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杆标枪。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门外那十道黑色的身影上。
身为雷电突击小队的队长,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意志力远超常人。
可眼前这幅景象,已经超出了他过去二十多年创建起来的所有认知。
“队长,要不要派个人出去看看?”一个队员压低声音请示。
“不用。”
楚雷吐出两个字。
“全员原地待命,保持警戒。”
他信奉科学,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门外那九个跟在后头的“人”,从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丝毫的声响,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这不正常。
几个大学生见军人这边问不出个所以然,自己又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要不我们过去看看?”一个胆子大的男生提议,“就隔着玻璃,又不出去。”
“你疯了!老板不是说了不让靠近吗!”吴玲尖叫着反驳。
“老板的话你也信?我看他就是老糊涂了,跟外面那帮人合伙演戏呢!”
“可万一是真的呢?”
争论不休。
就在这时。
角落里的响动,停了。
所有人的争吵都戛然而止,齐刷刷地望向那片黑暗。
“踏踏”
沉重又缓慢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出。
旅馆老板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还是那副佝偻的样子,但手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黑胡桃木方桌。
桌子上,还稳稳当当地摆着一个古朴的铜制香炉,两个白瓷盘子。
一个盘子里装着三样水果,苹果,橘子,香蕉。
另一个盘子里,是几块码放整齐的白色糕点。
老板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显然搬动这张桌子对他而言十分吃力。
他却不管不顾,就这么端著桌子,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大门走去。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是干什么?
“我靠,他这是要上贡?”鸭舌帽男生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又是水果又是糕点的,还整个香炉出来,不是上贡是什么?”
“给谁上贡?给外面那个领头的?”
“搞什么啊,真把自个儿当古代客栈了?还搞祭祀这一套。这都什么年代了。”
一个队员也忍不住吐槽:“这桌子是黑胡桃木的吧,这一套下来,没个万把块下不来,这老板为了骗人,本钱下得够足的啊。”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充满了荒谬和不解。
楚雷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只是看着老板吃力地将那扇玻璃门推开一条缝,然后侧着身子,把那张沉重的木桌一点一点地挪了出去。
夜风再次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
老板的身影,连同那张摆满贡品的桌子,融入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老板对着陈越,再次深深一躬。
“师傅,劳您再稍候片刻。”
他的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激动让尾音都有些发颤。
说完,他转过身,面对那张供桌。
之前还颤颤巍巍的老人,动作在一瞬间变得麻利起来,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他飞快地调整著桌上那几样东西的位置。
嘴里还念念有词,发出一种低沉而古怪的音节。
“呜嘛呖”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像小虫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搅得人心神不宁。
大厅里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他在念什么?”吴玲的声音带着哭腔。
“听不懂,跟念经似的。”
“我怎么觉得有点邪乎啊”
鸭舌帽男生一咬牙。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
“你疯了!”他旁边的同伴一把拉住他,“老板说了不让靠近的!”
“怕什么,咱们就站远点看,又不说话,又不碰东西。”鸭舌-帽男生梗著脖子,“再说了,楚哥他们不也在这儿吗?一群兵哥哥在,还能出什么事?”
他这话提醒了众人。
是啊,这里可有八个全副武装的军人。
几个年轻人相互壮著胆子,最终达成了一个共识。
只看不说话。
楚雷没有阻止。
他也想近距离看看,这伙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吱呀——”
玻璃门被再次推开。
以楚雷为首,一行十几个人,都走出了旅馆大厅,站到了门外的空地上。
他们选择了一个距离陈越大概五米远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又不至于靠得太近。
夜风吹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湿冷。
一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晃动。
陈越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轮廓分明,却看不清表情。
他身后那九个高大的黑影,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在夜色里像九座没有生命的石碑,透著一股死气。
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老板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手速飞快,嘴里的念叨也越来越急。
突然。
他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停了下来。
“成。”
一个清晰的字,从他嘴里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