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定睛看去。
方桌上的物品，已经被重新摆放得整整齐齐。
铜制香炉摆在最里侧，香炉前，插著整整九炷香。
香炉下方，是一个巴掌大的瓷白酒壶。
酒壶两边，一边四盘，码著八盘精致的糕点。
整个布局，像一个微缩的祭祀龛位，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老板松了口气，似乎对自己的布置十分满意。
他刚想转身，示意陈越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陈越却已经动了。
他主动走上前，站到了供桌前。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瓷白的酒壶。
然后，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下，他手腕一抖，壶口倾斜。
一道清亮的酒线，被他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了寂静的夜色。
“路过且一闻，小鬼莫纠缠。”
“此去是阳间”
“阳间路上，生人回避。”
陈越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潭水。
酒水洒落在干燥的泥地上，留下了一道道深色的印记，扭曲盘绕，形成了一个古怪的图案。
这操作，把围观的十几个人全都看懵了。
“他在干什么？”
“那酒就这么洒了？”
“我靠，这酒闻著挺香的，这么倒了不浪费吗？”一个学生忍不住小声嘀咕。
鸭舌帽男生也皱着眉，满脸不解：“这洒的也太奇怪了吧，画什么呢？鬼画符？”
旅店老板原本正沉浸在百年的等待终得回报的激动中，此刻才注意到，大厅里那群人竟然都跑了出来。
他心里一紧，连忙看向陈越。
要是这些凡夫俗子惊扰了“走脚师傅”的仪式，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好在，陈越神色淡然，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依旧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老板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楚雷和那群学生面前。
他没有开口驱赶，只是抬起干枯的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安静。
“小点声。”老板压低了嗓音，“别惊扰了师傅。”
鸭舌帽男生仗着人多，胆子也大了些，忍不住问：“老板，这到底是在干嘛啊？好好的酒不喝，怎么全洒地上了？”
“这是我们黔东赶尸一行里的规矩，叫‘撒酒掩尸’。”老板扫了他们一眼，耐著性子解释，“这酒，本来就不是用来喝的。”
“撒酒掩尸？”楚雷身后的一个队员重复了一遍，觉得很新奇。
老板点点头，继续说：“你们不懂，这长途跋涉的‘伙计’，身上免不了沾染些土腥气和尸气，尤其是在这山里头，容易招来些不干净的东西。”
“这酒洒在地上，就是要用酒气盖住尸气，免得附近的孤魂野鬼闻著味儿就跟过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子神秘。
“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野鬼上了‘伙计’的身，那可就要尸变了。这不仅是对‘伙计’的大不敬，赶尸的师傅自己，也会有危险。”
这番话说完，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荒谬。
“尸气？孤魂野鬼？尸变？”
鸭舌帽男生最先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老板，您这也太太能编了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就是啊，相信赶尸也就算了，怎么还扯上鬼神了？”
“这比小说还离谱呢！”
楚雷身后的一个队员也摇了摇头，对同伴说：“我感觉我三观都快被震碎了，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听见这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队员搭腔，“我们刚才离得那么近，啥味儿也没闻到啊。那几个黑袍人站得跟电线杆子似的，哪有半点尸体的样子？我看景区里那些蜡像都比他们真。”
他们都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意志坚定，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老板的这番“鬼神论”，在他们听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楚雷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承认，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很诡异，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什么尸气，什么孤魂野鬼，完全是无稽之谈。
他身旁的一个队员，也是个刺头，听完老板的话，脸上挂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直接开口问道：“老板，您说的这么玄乎，那您倒是说说，您说的那些游荡的鬼，在哪儿呢？”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挑衅的意味。
老板听了，也不生气，反而给了那队员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要是能看见，我不成活神仙了？”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些都是老祖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讲究，传到今天，自然有它的道理。”
说完，他似乎觉得不解气，又斜了那队员一眼，幽幽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鬼本来就是无形无相的，谁知道呢？没准，现在就有个正站在你背后，对着你后脖颈吹气呢。”
“”
那队员脖子一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窝。
周围的同伴看到他这副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老赵，你怂了！”
“别说，老板这话说得，我背后还真有点凉飕飕的。”
这么一闹，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反倒轻松了不少。
众人相视一笑，心里都有了数。
闹了半天，原来就是一套本地流传下来的、比较有仪式感的民俗表演啊。
就像过年要贴春联放鞭炮一样，图个吉利，求个心安。
想通了这一点，大家也就不再纠结这事的真假了，反而抱着一种看稀奇、观赏民俗表演的心态，继续看了下去。
就在这时，陈越的声音再次响起。
“若有偶路鬼，莫惊半路尸”
这一句，比之前念的要清晰许多，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陈越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酒壶。
他拿起供桌上那两盘摆放整齐的白色糕点，一手一盘。
然后，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他松开了手指。
糕点从盘中滑落，却没有整块掉在地上。
它们在下落的过程中，被陈越的手指轻轻一捻，瞬间化作了细碎的粉末。
白色的糕点粉末，簌簌地洒下，精准地落在了刚才用酒画出的符文印记之上。
地面上深色的酒渍，立刻被染上了一层白色。
那歪歪扭扭的符文，像是被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