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裴砚忱鼓着腮帮瞪他,齿间黏连的糖丝在唇角闪亮:“你修车厂请那么多天假行吗?王秃子最爱扣工资了”
葡萄糖液在滴壶里反常地冒泡——输液泵速率被情绪波动干扰。
江凛攥皱的床单绽出棉纱裂口。
眼前人脱口而出的修车厂黑话,以及全然不识门边靳勉、何岸的眼神,让他喉间滚过铁锈味的叹息。
他喉结滚动着编造谎言:“最近接了个大单子,老板给全体放假。”
指尖拂过裴砚忱手背的针孔,“再睡儿会,我守着。”
“那你手机关静音”
裴砚忱咕哝着陷入枕头,忽然挣扎着睁眼,“上次我发烧你接客户电话,气得我把你键盘浇了奶茶”
笑容还未绽开就沉入昏睡,徒留江凛僵在床边——那场奶茶事故发生在五年前出租屋,而裴砚忱砸掉的是他修车厂刚融资成功的创业团队唯一一台电脑。
监护仪绿光映着江凛骤然猩红的眼眶。
他俯身轻吮裴砚忱无名指疤痕,舌尖尝到铁锈味的过往——当年他掰下死死带在手上的对戒时,棱角在指根割出的血沟深可见骨。
暮色如倾倒的墨锭,将走廊尽尽的落地窗晕染成模糊的碑石。
江凛雕塑般凝固在医生办公室的金属门前,身后轮椅上的靳勉被何岸推着,轮轴在地面刻出冷涩的轨迹。
病房里裴忱沉睡的侧脸浸在监护仪幽蓝的光晕中,褪去清醒时的懵懂依赖后,那轮廓陡然显露出旧日锋利的精致——仿佛暴风雨后搁浅的瓷器,脆弱得令人心悸。
那声带着撒娇余韵的“凛哥”仍在江凛耳蜗里灼烧,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烧红铁块,嘶鸣着沉向他不敢探测的深渊。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主治医生的钢笔尖悬停在脑部ct胶片上方,笔帽与胶片碰撞出机械钟摆般的嗒嗒声。
冷光灯下,胶片上蜿蜒的灰影如同灰烬构成的迷宫,医生的声音平稳切开凝固的空气:“患者生命体征已稳定,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
他抬眼时掠过江凛绷紧的下颌线,笔尖滑向灰影深处,“至于您说的记忆方面”
诊断报告在江凛掌心发出纸张濒死的呻吟。
指关节在发力下泛起骨瓷般的青白色,仿佛下一秒便要刺破皮肤。
裴砚忱醒来时毫无阴霾的眼神已昭示真相——他的记忆固执地锚定在八年前。
那是爱意尚未淬毒的年岁,是裴忱仍会毫无保留扑进他怀里,用鼻尖蹭着他锁骨喊“凛哥”的鎏金时光。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噬。
江凛猝然抬手,指尖割裂空气直指胶片某处阴影:“他丢失了几年的记忆,是不是因为前额叶记忆编码区被电弧击穿?”
“海马体完好。”
医生钢笔突然戳向胶片边缘一团絮状红影,像手术刀挑开溃烂的创面,“病灶只可能在边缘系统——这里封存着情绪记忆。”
ct片被他猛地推开,镜片后的目光如探针刺向江凛,“当痛苦超出承受阈值,大脑会自主格式化那段记忆分区。就像”
笔尖重重敲在红色斑块中心,“电脑强制隔离带毒的硬盘,他把所有痛觉连根拔除了。”
“所以裴先生不是遗忘,是流放。他潜意识在拒绝痛苦,所以精准剔除了这八年。”
“砰!”
靳勉的轮椅失控撞上金属桌角,嘶吼破喉而出:“那婚约?你们之间那些事”
何岸的手如铁钳般锁住他的嘴。
江凛喉结滚了滚,眼底燃起一丝濒灭的火星,嗓音淬着不易察觉的颤:“他还会记起来吗?”
医生垂眸转着钢笔,声线沉入深海:“或许某个瞬间闸门崩毁,洪水滔天;或许”
笔尖一顿,“为了维持精神世界的平稳运转,这道屏障会成为永久的防火墙。”
诊断书在惨白灯光下淌着冷釉。
江凛捏着纸张走出办公室,纸页在掌心簌簌悲鸣。
何岸推着靳勉的轮椅碾过死寂,轮椅突然停驻——江凛如困兽般猝然转身。
靳勉的视线慌忙坠进地砖缝隙;何岸却迎上他眼底翻涌的惊涛,灰蓝瞳孔凝成冰锥:“您想从我这里讨什么答案,江总?”
暮色如铁锈般啃噬着窗框,将走廊蚀成一座铅灰色的囚笼。
江凛的嗓音从喉间碾出,像砂纸磨过生铁:“这究竟是老天的刑鞭还是荒诞的恩典?”
诊断书在他掌中痉挛,纸页映出森白指骨,“罚我当年剜他血肉,再赏我废墟上重筑幻梦的资格?”
他猛地攥紧报告,关节迸出青白裂纹,“可若我吞下那五年血泪,趁他懵懂无知时窃取温存……待记忆闸门轰塌那日,这些糖霜裹着的朝夕——会不会化成淬毒的匕首,把他捅得比从前更痛十倍?!”
“您困在死循环里了。”
何岸的声线如刀斩落。
他猝然探手,从江凛西装内袋抽出一管寒光凛冽的注射器,金属外壳倒映着顶灯惨白的光斑。
“即便此刻靠近换来他滔天恨意,您真能放手吗?”
灰蓝瞳孔骤然缩成冰针,刺穿江凛震颤的虹膜,“江总,您连自己都骗不过。”
他逼前半步,气息带着蛊毒般的滚烫:“现在归来的不是背负五年血仇的裴总——是二十二岁那个捧着整颗心爱您的少年!去掠夺时光!去啃噬朝暮!”
“至于未来是恩赐还是劫难那是未来的您该渡的劫。”
注射器在他掌心发出金属变形的哀鸣,仿佛捏碎江凛最后退路,“病房里躺着您失而复得的月亮,您真的要浪费时间在这儿数身上刑具的倒刺?”
他推着江凛的脊背转向病房方向,“纠结每分每秒都在谋杀你们失而复得的时间。”
电流般的战栗窜过江凛脊梁。
浓雾弥漫的眼底被这句话劈开罅隙,露出底下熔岩翻涌的金红色。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困兽挣断锁链,转身冲向长廊尽头时,大衣下摆在光影中扬起决绝的弧度,每一步都踏碎满地踟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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