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南的指尖贴上冰冷的观察窗:“医生说他就这样了,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说着重新望向病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沿,玻璃倒影里是他比哭还难看的笑,“维持现状也好。活着就好,至少能让我守一辈子。”
秦予安循着他的目光望向病床,桡神经断裂的伤处隐隐抽痛,却在看见玻璃窗内的谢清时瞬间化为虚无。
病床上的人腰部裹着厚重纱布,生命体征监测仪的曲线像垂死鸟类的挣扎。
左手神经断裂处骤痛如电击——他想起谢清时受伤时腰腹喷溅的鲜血,嘶声呢喃:“他会醒的他从不让对他抱有期待的人失望。”
发颤的右手突然按住裴砚南肩头,“等他睁开眼,把你的心意告诉他,别再错过了。难道你还想等下一个‘来不及’?”
“来不及”三字如淬毒匕首,瞬间刺穿他强撑的铠甲。
压抑的悲恸轰然溃堤。
裴砚南猝然抬手掩面,肩胛骨在撕扯般抽动,滚烫的泪从指缝奔涌砸落,在冷硬地砖上碎裂成晶。
所有骄矜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顾琛瞳孔骤震——记忆中那个飙车坠崖眉骨开裂仍嗤笑的裴家二少,那个谈笑风生总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此刻竟在icu门前蜷成溃堤的洪峰。
他佝偻的脊背撞上窗框,狂笑裂帛般迸溅,又陡然坍缩成野兽般的哀嚎。
某种物伤其类的钝痛绞紧顾琛心脏。
他猛然踏前半步,手掌裹着劲风砸向对方震颤的肩胛骨,沉声撞进凝滞的空气:“把眼泪咽回去!哭包最招人嫌。
可自己扶住秦予安腰侧的手,却泄露同样的震颤。
就在此刻,浓云裂开缝隙。
一束金辉劈进长廊,熔化了裴砚南睫毛上的冰晶,漫过秦予安左手绷带渗血的边缘,最终淌满谢清时苍白的指尖。
监测仪突然发出清越的“滴”声,那道濒死的曲线竟向上跃起微小弧度。
与此同时,美国纽约医院的顶级病房里,心电监护仪拖出更平直的线。
裴砚忱躺在维生系统中央,胸膛寂静如封冻的湖。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江凛将签好字的文件推给靳勉。
何岸沉默地看着老板把私人印章按在遗嘱末尾——条款铺满三页纸,核心只有一行小字:“骨灰与裴砚忱合葬”。”
“江总”
靳勉拖着石膏腿想站起来,被何岸死死按回轮椅。”
江凛忽然笑起来,摩挲着手腕内侧的枪茧。
玻璃倒影中,裴砚忱脖颈的电击焦痕像条黑蛇,而床头柜的柠檬糖纸鹤在空调风里簌簌振翅——那是他趁护士不注意时叠的,二十四岁的裴砚忱总说纸鹤能驮着噩梦飞走。
午后阳光穿过icu窗帘,在他指尖凝成跳跃的金斑:“哭什么?”
他屈指弹了下靳勉额头的纱布,“这些年他一直在恨我,现在总算能追去讨句原谅了。”
腕表咔哒解开的声响惊动了何岸,那总是面无表情的特助竟劈手夺过表带:“您至少等心电图归零!”
就在江凛摸向口袋里的注射器时,心电监护仪骤然发出锐鸣。
三人霍然转头——病床上苍白的手指正蜷抓着床单,氧气面罩被猛地扯落!
“凛哥”
嘶哑的气音炸得靳勉从轮椅上扑下来。
何岸撞翻输液架冲向门口,嘶吼声在走廊荡起回音:“医生!!!”
江凛僵在原地,眼看着裴砚忱颤巍巍撑起身子。
那双蒙尘十天的眼睛此刻清亮如星,正困惑地扫过满地狼藉:“这是哪里?”
视线落到江凛脸上时,突然漾开甜软的笑纹,“你脸色好差,熬夜照顾我啦?”
时间仿佛被按回八年前。
那时裴砚忱刚搬进他们的小出租屋,每次感冒发烧就会这样仰着脸讨心疼。
江凛颤抖的手抚上氧气面罩勒出的红痕,喉间哽着血块:“阿忱叫我什么?”
“凛哥啊。”
裴砚忱歪头蹭他掌心,这个习惯性动作让江凛的眼泪砸在蓝白病号服上。
年轻人顿时慌了,勾着他小指摇晃:“别哭嘛!我没事的”
话音未落被江凛按回枕头,那人掌心汗湿得厉害:“等医生看看。”
病房门被撞开的瞬间,裴砚忱突然揪住江凛领带往下拉。
在靳勉倒抽冷气声中,他贴着江凛耳廓小声问:“那两个怪人是谁?”
湿热的呼吸烫得江凛脊椎发麻,“穿西装的像黑社会,轮椅上的哭包像被揍的流浪猫”
“是新同事。”
江凛仓促应答,却见裴砚忱狡黠地眨眼:“凛哥现在好厉害,连我生病都有朋友来探望?”
那副全然信赖的模样,分明是二十四岁记忆里的少年。
当医生宣布脱离危险时,裴砚忱欢呼着扑进江凛怀里:“回家煮火锅庆祝吧!”
他熟门熟路摸向江凛后腰——那是从前藏钥匙的地方,却只触到冷硬的枪套。
年轻人怔忡刹那,又笑着环紧恋人脖颈:“凛哥身上消毒水味好重,回去要一起泡澡哦?”
江凛猛然收紧手臂。
怀中的躯体温热真实,可他锁骨处正抵着裴砚忱左手无名指——那里有道陈年疤痕,是当年对戒被强摘时割伤的。
“还要再观察几天。”
喉结滚动咽下铁锈味的气息,江凛下颌线绷如拉满的弓弦,他朝医疗团队抬颌,颈侧血管虬起。
“没错。”
主治医师立刻旋紧银色病历夹,“患者免疫力低下,建议留观72小时。”
护士们推着器械车无声撤离,橡胶轮碾过地板的声响被房门吞没,像退潮卷走沙砾。
裴砚忱撅嘴揪住江凛领带,输液软管在腕间晃荡:“不就是感冒嘛”
留置针胶带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密集的针孔瘀斑——过去十天急救穿刺的证明。
江凛托住他打点滴的手,指腹掩住那些青紫痕迹:“这次病毒很凶。”
水壶旋开的热气模糊了两人面孔,他迅速将柠檬糖塞进对方唇间——柠檬味的,二十二岁裴砚忱发烧时唯一的嗜好。
黄澄澄的糖果撞上齿列,“阿忱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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